第 2 章
第二日,娘身邊的嬤嬤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藥來到我院裏。
“二小姐,夫人吩咐了。”
“大小姐身子虛弱,需要用至親的血做藥引。”
“您就放半碗血吧。”
嬤嬤遞過來一把鋒利的匕首。
語氣裏沒有商量,只有通知。
我看着那把匕首,冷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上元節遇刺,霍行簡把我推向刺客的刀口,也是這般理所當然。
那時我被捅穿了肩膀,險些喪命。
所有人卻都圍在毫髮無傷的阿姐身邊,噓寒問暖。
爹孃甚至還鬆了口氣。
說我命硬皮實,替阿姐擋了災,是謝家的功臣。
原來我從小到大,就是個可以隨時被犧牲的物件。
大病小病,都要我割肉放血。
可笑的是,阿姐得的根本不是甚麼疑難雜症。
她只是風寒。
大夫說多喝熱水便好。
娘卻說,藥引能好得快些。
她捨不得劃破阿姐嬌嫩的肌膚,就只能拿我這個替代品開刀。
“嬤嬤。”
我沒有接匕首,只是靜靜看着她。
“昨日霍將軍剛下了聘,說讓我好好休養備嫁。”
“若是新婚之夜,將軍看到我滿手是傷,恐怕會不高興。”
嬤嬤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我會拿霍行簡來壓她。
“這......”
“夫人也是爲了大小姐好。”
“二小姐從小皮實,一點點血算甚麼?”
我冷笑一聲。
“皮實就該活活被放血嗎?”
“你去回稟娘。”
“若是想要我的血,便去請霍將軍來做主。”
“只要將軍點頭,我立刻放滿一碗端過去。”
嬤嬤臉色變了變,端着藥碗灰溜溜地走了。
半夏心疼地看着我的手腕。
“小姐,您今天怎麼敢反抗夫人了?”
“以前您都是默默受着的。”
我低頭看着手腕上那幾道陳年舊疤。
“因爲我不想再做個死人了。”
下午的時候,爹氣沖沖地跨進我的院子。
“謝微塵,你長本事了?”
“連你孃的話都不聽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眼底滿是不悅。
“你阿姐病得起不來牀,你連點血都不肯給。”
“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平靜地看着他。
“爹,阿姐得的只是風寒。”
“滿京城的大夫都說不需要人血做藥引。”
“您爲何偏偏要信偏方,非要我的血?”
爹被我噎了一下。
“你懂甚麼!”
“這是高人指點的方子。”
“你一個庶女,能爲你阿姐盡一份孝心,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福分。
又是福分。
我深吸了一口氣。
“爹,過幾日我就要出嫁了。”
“身上帶着傷,不吉利。”
“霍將軍也說過,讓我好好休養。”
爹冷哼了一聲。
“拿將軍壓我?”
“你別忘了,你這門婚事是怎麼來的!”
“若不是你阿姐不能嫁,哪輪得到你!”
“你若是再不識抬舉,我就稟明將軍,讓你陪嫁的丫鬟去頂替你!”
我看着他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心裏最後一絲親情也被徹底斬斷。
“好。”
我走回房間,從牀底下翻出一個檀木盒子。
“這是我生母當年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一塊上好的暖玉。”
“爹若是覺得我不夠孝敬,便拿去給阿姐暖身子吧。”
我把盒子遞到他面前。
沒有一絲留戀。
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把這個交出來。
他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臉色稍稍緩和。
“算你識相。”
“這塊暖玉確實適合你阿姐。”
“這件事就算了,你好好在院子裏待着。”
他拿着暖玉,頭也不回地走了。
半夏急得直哭。
“小姐,那可是您生母留給您唯一的念想啊!”
“怎麼能給他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死物罷了。”
“能換來幾天清淨,值了。”
我轉過身,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那是一張去江南的船票。
三日後的子夜。
也就是我大婚的前一天。
我把船票仔細貼身收好。
等到了江南,我就徹底自由了。
晚上,我正在燈下縫製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霍行簡竟然破天荒地來了我的院子。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站在門外。
“謝微塵。”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裏帶着幾分施捨的意味。
“聽聞你今日惹你爹生氣了。”
我放下針線,走出去行了一禮。
“將軍可是來興師問罪的?”
霍行簡皺起眉頭。
“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只是來提醒你,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
“驚春身子弱,你多讓着她些也是應該的。”
“只要你安分守己,將軍夫人的尊榮我不會少你半分。”
我看着他這幅自以爲是的樣子。
突然覺得很好笑。
“將軍說的是。”
“微塵定會安分守己,絕不給將軍和阿姐添亂。”
霍行簡滿意地點點頭。
“你是個聰明人。”
“明日尚衣局會送喜服過來,你試一試。”
“若是不合身,就趕緊改。”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放心,喜服我一定好好試。
然後一把火燒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