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集團二十八樓的財務部。
按照流程,我需要在這裏籤最後一份股權交割確認書。
電梯門打開,原本熱鬧的辦公區瞬間安靜了幾秒。
幾個正在複印文件的助理匆忙低下頭。
我徑直走到財務總監沈柏舟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沈柏舟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當年紀南城把他從底層提拔上來的時候,他還只個結巴的會計。
如今他穿着定製西裝,靠在真皮椅背上,手裏端着一杯手衝咖啡。
看到我進來,他並沒有站起來。
“雲顧問來了。”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態度溫和客氣。
“坐吧,剛想讓祕書通知您,您就親自跑一趟了。”
我沒有坐,只是把手裏那張離職單放在他的桌子上。
“簽字吧,簽完我好走人。”
沈柏舟放下咖啡杯,拿起單子看了一眼,卻又輕輕推了回來。
“雲顧問,按理說這字我早該簽了。”
“但是......”他故意拉長了尾音,臉上浮現出一種公事公辦的無奈。
“您之前在集團掛名的這十年,走的是特殊通道,很多賬目都沒有留存底稿。”
“現在柳總監在查合規,要求我們必須把所有的流水都對齊。”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摞足有半個拳頭厚的文件。
“還得麻煩您,把這十年裏每一筆分紅的去向說明,都補籤一下。”
我看着那摞文件。
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溫和手段。
不跟你吵,不跟你鬧,用最合情合理的規則,把你困死在繁文縟節裏。
“沈總監。”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明知道這些錢是怎麼入賬的,現在讓我補十年的說明?”
沈柏舟無奈地攤了攤手。
“我也是按規矩辦事,雲顧問別爲難我這個打工人。”
“現在公司是柳總監在做合規,紀董也點了頭,我總不能頂風作案吧。”
正說着,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柳音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杯剛熱好的牛奶。
“沈總監,你就別拿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賬目煩雲顧問了。”
她把牛奶輕輕放在我面前。
“雲顧問本來身體就不好,哪裏受得了這種腦力活。”
她轉頭看向沈柏舟,語氣溫溫柔柔,卻透着不容置疑。
“那十年的賬,直接做壞賬計提準備,算在公司的沉沒成本里。”
沈柏舟立刻順水推舟地點頭。
“還是柳總監考慮得周到,我這就去辦。”
柳音轉過身,微笑着看着我。
“雲顧問,您看這樣處理,您還滿意嗎?”
我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熱氣的牛奶,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今天來,絕對不是爲了給我解圍。
果不其然,柳音輕輕撥了一下耳邊的碎髮。
“不過,財務的賬可以平,但有些實物,還是得走個交接。”
她看着我的手。
“南城說,他創業初期,曾在您這裏寄存過一枚墨玉扳指。”
“那雖然不值甚麼錢,但是他外公留給他的遺物,對他意義重大。”
我微微抬眼。
外公留下的遺物?
九千年前,我嫌那團神識太輕浮,隨手掰了一塊深淵底下的萬年陰沉木,雕成扳指套在它的核心上,用來穩固它的實體。
現在,這木頭居然有了人類的長輩。
“他想要回去?”我問。
柳音點了點頭,眼神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南城現在身份不同了,總戴着外人的東西,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您也知道,我們馬上要訂婚了。”
她笑得很甜。
“我不希望我們的生活裏,還有太多過去的回憶。”
我伸手探入大衣的口袋。
那枚黑漆漆的木扳指安靜地躺在裏面,觸手冰涼。
當時紀南城化形成功,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扳指還給我,說他已經不需要依靠外物來維持形態了。
其實他不知道,這扳指不僅是穩固,更是錨點。
沒有這根錨,風箏飛得再高,也是死局。
“既然是遺物,理當物歸原主。”
我把扳指掏出來,隨意地扔在桌子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柳音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拿過那枚扳指,仔細打量了一番。
確認無誤後,她拿出絲絨盒子裝好。
“雲顧問真是通情達理。”
她拿起桌上那份交割單,迅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遞給沈柏舟。
“蓋章吧,別耽誤雲顧問的時間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拿着蓋好章的單據,我走出財務部。
身後傳來沈柏舟和柳音壓低聲音的交談。
“柳總,還是您有辦法。這燙手山芋終於送走了。”
“她也就是個空殼子,把最後一點念想拿走,自然就安分了。”
我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玻璃上,映出我平靜的臉。
把錨點拿走,風箏確實自由了。
只是不知道,等風停的時候,他會不會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