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室友陳薇的玉玉症從來只對我發作。
面對別人,她永遠笑得溫暖得體,唯獨看見我,她就止不住地掉眼淚。
喫飯碰見我,她筷子一放,低頭抹淚。
宿舍裏只要我開門,她就縮進被子裏哭。
導員找我談了三次話,同學覺得我有問題,連宿管阿姨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可我從沒得罪過她。
上一世,我忍了三年。
換牀鋪到離她最遠的位置,每天半夜回宿舍不和她碰面。
直到大四,我保研名額被取消了。
導員告訴我:
"你對陳薇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壓力,綜合素質你不達標。"
我回到宿舍,陳薇看見我,眼眶又紅了。
我崩潰了,質問她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其他室友全衝過來攔住我。
"你保不了研就衝一個玉玉症患者撒氣?"
有人舉着手機全程在錄,視頻被傳到網上,
標題是【女大學生欺負玉玉症室友】。
評論區清一色在罵我。
不堪受辱的我從天台一躍而下。
再睜眼,我回到陳薇第一次對着我流淚的那天。
這一次我沒讓她,搶在她前面捂住臉,嚎啕大哭。
不就是掉眼淚嗎?誰不會。
......
“林清嘉,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
陳薇站在我桌旁。
她咬着下脣,聲音帶上了一絲委屈的顫音。
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圈微紅,水汽迅速聚集。
若是上一世,我會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問她怎麼了。
緊接着,其他室友就會聞聲趕來,用指責的目光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但此刻,從高樓墜落的失重感似乎還殘留在我的骨血裏。
我死死盯着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胃裏翻江倒海。
在她那滴眼淚即將滾落的瞬間,我猛地抬起雙手。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哭嚎。
“嗚嗚嗚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哭聲穿透了薄薄的宿舍門。
陳薇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蓄積在眼眶裏的那滴眼淚,硬生生卡住了,掉也不是,收也不是。
薛巧倩和宋滋蘭原本各自在牀上帶着耳機。
此刻全被我這聲慘嚎驚得扯下耳機,探出頭來。
“清嘉,你抽甚麼風?”薛巧倩皺着眉問。
我根本不理她,順勢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着。
眼淚我確實沒有陳薇流得快,但我吼得夠大聲。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圖書館,晚上十點纔回來,我只想要個保研名額而已。”
“爲甚麼我一回宿舍,連喘口氣都要看別人的臉色?”
“我只是看了你一眼,你爲甚麼要哭?”
“是不是我連看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一邊拍着桌子,一邊把所有委屈全喊了出來。
陳薇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大概這輩子沒見過比她還能搶戲的人。
她慌亂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有些尖銳。
“林清嘉,你別血口噴人,我哪有讓你看臉色?”
我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爲用力揉搓已經通紅一片。
“那你現在紅着眼睛幹甚麼?”
“你敢說你剛纔不是要哭?”
“你一哭,巧倩和滋蘭怎麼想我?她們會覺得我在欺負你!”
“我壓力已經大到整宿整宿睡不着覺了,你爲甚麼還要用這種方式逼我?”
我一連串的質問砸過去,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宋滋蘭從梯子上爬下來,眼神在我和陳薇之間轉了轉。
“哎呀,多大點事。”
“薇薇平時性格那麼好,可能只是眼睛進沙子了,清嘉你別太敏感了。”
我立刻轉向宋滋蘭,聲音帶着絕望的沙啞。
“敏感?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掉多少頭髮?”
“我都快重度焦慮了,我神經衰弱了!”
“我只要看到有人對我掉眼淚,我就覺得是我罪大惡極。”
我死死抓着桌沿,指關節泛白,力道大到桌子都在晃。
上一世,這頂“精神脆弱”的帽子是陳薇用來壓死我的巨石。
這一世,我先把它扣在自己頭上。
陳薇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找回了她的主場節奏。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聲音悽楚。
“清嘉,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紅一下眼睛會給你造成這麼大困擾。”
“我只是......我只是最近心情很低落,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捂着胸口,身體搖搖欲墜。
薛巧倩立刻翻身下牀,過去扶住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林清嘉,你夠了沒有?”
“你自己壓力大,就能衝着薇薇大吼大叫嗎?”
“她身體本來就不好,你非要把她逼出病來才甘心嗎?”
我看着薛巧倩這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心裏冷透了。
上一世也是這樣。
不管我怎麼解釋,她們永遠只共情會哭的陳薇。
我慢慢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們。
“巧倩,我沒逼她。”
“我只是在求她,以後心情低落的時候,能不能別對着我。”
“我承受不起她的眼淚,我怕死。”
陳薇靠在薛巧倩肩膀上,哭聲一頓,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隱蔽的惡毒。
她沒料到我會把話挑得這麼明。
“清嘉,我們是一個宿舍的,你爲甚麼要說這麼傷人的話?”陳薇更嚥着問。
我直接拿起桌上的書包,把電腦塞進去。
“因爲我不想被你的情緒綁架。”
“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我拉上拉鍊,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宿舍門。
門外已經聚集了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寢同學。
我特意提高音量,讓所有人都聽見。
“陳薇,希望你明天能開心點,別再一看見我就哭了。”
薛巧倩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
“林清嘉,你還有沒有點同情心!”
我握着門把手,頭也沒回。
“同情心是留給真正需要的人的,不是留給隨時隨地發表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