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送給機長聶瀾舟的告白禮物,被原封不動退到了公司前臺。
盒子上貼着一張紙:請勿再寄,浪費公共資源。
我追了他八年,這是第一次收到署名回覆。
前臺唸完,周圍同事都笑了,說我終於把高嶺之花惹煩了。
我拆開盒子,發現裏面那本飛行日誌不見了。
去機場找他時,同機組的乘務員孟硯心正拿着日誌翻看。
她指着一頁念:
“今天他平安落地,我也終於可以睡覺了。”
候機的旅客紛紛朝我看過來。
我伸手要拿,她卻往後退,說要讓聶瀾舟知道我的感情有多沉重。
聶瀾舟聽完,把日誌丟進碎紙機旁的待銷燬箱。
“你願意等是你的事,別把我的安全當成你表演深情的工具。”
孟硯心問他要不要申請限制我登機。
他點頭,讓我自己聯繫航司處理。
我沒有再解釋,只從紙箱裏取回日誌。
他們從沒發現,我記錄的從來不是聶瀾舟的航班號。
八年前,有個人答應落地後給我打電話。
我等到天亮,只等到事故新聞。
聶瀾舟低頭整理袖口的動作,和他一模一樣。
我追了八年,不過想借一個替身,把那場等待重新過完。
......
“看夠了嗎?拿了你的破本子就趕緊走,別在機場礙我的眼。”
聶瀾舟整理完袖口,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厭煩。
周圍的旅客已經停下了腳步,像看笑話一樣打量着我。
孟硯心挽住聶瀾舟的手臂,將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瀾舟,你別這麼兇嘛,南星姐畢竟追了你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
她笑得嬌俏,轉頭看向我時,眼裏卻全是挑釁。
“南星姐,瀾舟平時飛國際線已經很累了,你能不能別總是拿這種自我感動的東西來煩他?”
“這本日誌裏的內容,我看一眼都覺得窒息。”
我低頭看着手裏沾了些許灰塵的本子。
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那道淺淺的摺痕。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孟硯心,落在聶瀾舟那張熟悉的臉上。
他的眉眼,他的下頜線,甚至他不耐煩時皺眉的弧度。
都像極了商淮景。
只是,商淮景從來不會用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
“這本日誌,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聲音很輕,沒有往日的討好,也沒有他們期待中的歇斯底里。
聶瀾舟微微一怔,眉頭皺得更深。
“祝南星,你又在玩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冷笑一聲,抽出被孟硯心挽着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以前裝溫順,現在改成裝清冷了?”
“我告訴你,不管你換甚麼套路,我對你都沒興趣。”
我將日誌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裏,拉上拉鍊。
“知道了,聶機長。”
這聲“聶機長”叫得毫無波瀾,就像在稱呼一個完全陌生的路人。
聶瀾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孟硯心見狀,立刻往前湊了一步,擋在我和聶瀾舟之間。
“南星姐,你這話說得可真輕鬆。”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往公司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們乘務組增加了多少工作量?”
“大家都在背地裏笑話你,說你是京航第一舔狗,你怎麼就一點自尊心都沒有呢?”
她刻意拔高了音量,生怕周圍的圍觀羣衆聽不見。
幾個年輕的空乘站在不遠處,捂着嘴竊竊私語。
“你看她那樣,真夠不要臉的。”
“就是,咱們聶機長是甚麼神仙人物,她也配?”
我靜靜地聽着這些嘲諷,內心卻升不起一絲波瀾。
八年了,我忍受這些流言蜚語,只是爲了能在這個替身身上多看一眼商淮景的影子。
現在,夢該醒了。
“孟乘務長,既然覺得增加了工作量,大可以按規定拒收。”
我看着孟硯心那張化着精緻妝容的臉。
“還是說,你其實很享受這種可以隨意踐踏別人心意的特權?”
孟硯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祝南星,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我淡淡地反問,“這本日誌,我是直接寄到聶瀾舟的私人信箱的。”
“你是怎麼拿到的?”
孟硯心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聶瀾舟。
聶瀾舟立刻將她護在身後,目光凌厲地刺向我。
“是我讓她拿的,你有意見?”
“你的東西,我看都不想看,硯心願意幫你處理垃圾,你該感謝她。”
感謝她?
感謝她把我視若珍寶的思念當衆宣讀,當成笑料嗎?
我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眼前這個男人,除了那副皮囊,從裏到外都爛透了。
他不配做商淮景的替身,他連給商淮景提鞋都不配。
“不用感謝。”我轉過身,背對着他們,“以後,這堆垃圾不會再來髒你們的手了。”
我邁開步子,向着航站樓的大門走去。
身後傳來聶瀾舟咬牙切齒的聲音。
“祝南星,你最好說到做到!”
“別過兩天又死皮賴臉地湊上來!”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
走出航站樓,外面的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聶伯母”三個字。
是聶瀾舟的母親。
這八年來,爲了能更接近聶瀾舟,我幾乎成了聶家的免費保姆。
逢年過節,大病小痛,甚至聶家親戚的紅白喜事,都是我在操持。
我深吸了一口氣,滑下接聽鍵。
“南星啊,你晚上有空吧?”
電話那頭傳來聶母理所當然的聲音。
“瀾舟今天帶硯心回家喫飯,你過來幫忙做幾個菜。”
“硯心那孩子嬌氣,喫不慣外面的,就愛喫你做的松鼠鱖魚。”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讓一直追求自己兒子的女人,去給兒子的新歡做飯。
這種事,也只有聶家能幹得出來。
“伯母,我今天不舒服,就不去了。”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聲音尖銳了起來。
“不舒服?剛纔我打電話去你們公司,人家說你請假跑去機場找瀾舟了!”
“怎麼,在機場丟了人,現在開始拿我撒氣了?”
“祝南星,你要是連這點度量都沒有,以後怎麼進我們聶家的門?”
以前,只要她拿“進聶家門”來吊着我,我就會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伯母,我不打算進聶家門了。”
“你甚麼意思?”聶母的聲音透着不可思議。
“意思是,我辭演了。”
我正要掛斷電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八年前,商淮景有一張絕版的黑膠CD落在了聶家的閣樓裏。
那是我唯一沒有帶走的東西。
“不過,我今晚會過去一趟。”我打斷了聶母的喋喋不休。
“算你識相。”聶母冷哼了一聲。
“既然你想自取其辱,明天晚上八點,聶家老宅,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