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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夢見了陸懷舟。
小時候,他總翻過院牆來找我,袖裏藏着糖,懷裏揣着被我畫壞的紙。
後來我問他:“你收這些做甚麼?”
他笑着答:“等娶了你,掛滿一屋子。”
我紅着臉,替他把歪掉的衣領理正。
我們連成婚後住哪間院子都商量好了。
可三年前,山路塌陷,他將我推回石階,自己卻隨着碎石墜下懸崖。
我只抓住了他半截衣袖。
父親帶人找了十幾日,最後捧回一隻鞋。
所有人都勸我節哀。
醒來時,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我給父親補了一封信,寫下懷舟右肩那顆紅痣的位置,請他務必仔細辨認。
信送走後,我繼續點箱。
裴府的首飾留下,陪嫁逐件入冊。點完最後一箱,我鋪開兩張紙,寫下和離書。
午後,我去了內堂。
裴景衡靠在椅上,臉上覆着藥布。見我進來,他將手邊的茶推開。
“想明白了?”
我把和離書放到他面前。
他的臉沉了下來。
“沈知微,你還要鬧?”
“簽字便好。”
他盯着我的落款,忽然冷笑。
“去年我染病,大夫說可能過人,誰都不敢近身。你守了七夜,自己燒得昏過去也不肯走。”
“如今倒捨得了?”
我記得。
他昏睡時,我一遍遍去探他的鼻息,怕那張相似的臉,也會像懷舟一樣消失。
“從前的事,不必再提。”
嶽婉寧輕輕嘆氣:“姐姐,景衡哥哥心裏有你。何必爲了賭氣,連正妻之位也不要了?”
裴母拍了桌子。
“他傷還沒好,你拿這個逼他,安的甚麼心?”
裴景衡將紙擲回我腳邊。
“商戶女做了兩年少卿夫人,倒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若我簽了,以後便是跪着求我,也別想我再抬你進門。”
我彎腰拾起文書,撫平折角,重新擺好。
又將蘸好墨的筆遞過去。
“不會求你。”
他握筆的手停了一瞬。
隨後,兩份紙上都落了他的名字。
“拿走。”
我等墨跡乾透,核過姓名,將屬於我的那份收進袖中。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裴家的媳婦。
緊繃了一夜的肩背,終於鬆下來。
我轉身時,裴母開了口。
“既然如此,便把婉寧娶進門。上次提,你不肯,如今總沒有顧慮了。”
我走到門邊,聽見裴景衡問:
“婚期呢?”
“禮單早備好了,十日後就是吉日。”
身後安靜片刻。
“好。”
嶽婉寧聲音裏藏不住喜意,卻仍問:“那姐姐怎麼辦?”
“她自己矯情,不肯做正妻。”裴母道,“等她鬧夠了,賞個妾位便是。我們裴家,也算給她留了活路。”
裴景衡沒有反對。
只在我跨過門檻時道:
“十日。沈知微,你最好想清楚。”
我沒有回頭。
回院後,丫鬟看見和離書,眼睛一下亮了。
“夫人,拿到了?”
“以後叫姑娘。”
她忙改了口,又問那些尚未封好的箱籠怎麼辦。
我取出清單,在衣物和書畫旁做了記號。
“這些輕,明日先送回沈家。”
至於那張正妻的位置——
誰願意坐,誰便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