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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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夢見了陸懷舟。

小時候,他總翻過院牆來找我,袖裏藏着糖,懷裏揣着被我畫壞的紙。

後來我問他:“你收這些做甚麼?”

他笑着答:“等娶了你,掛滿一屋子。”

我紅着臉,替他把歪掉的衣領理正。

我們連成婚後住哪間院子都商量好了。

可三年前,山路塌陷,他將我推回石階,自己卻隨着碎石墜下懸崖。

我只抓住了他半截衣袖。

父親帶人找了十幾日,最後捧回一隻鞋。

所有人都勸我節哀。

醒來時,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我給父親補了一封信,寫下懷舟右肩那顆紅痣的位置,請他務必仔細辨認。

信送走後,我繼續點箱。

裴府的首飾留下,陪嫁逐件入冊。點完最後一箱,我鋪開兩張紙,寫下和離書。

午後,我去了內堂。

裴景衡靠在椅上,臉上覆着藥布。見我進來,他將手邊的茶推開。

“想明白了?”

我把和離書放到他面前。

他的臉沉了下來。

“沈知微,你還要鬧?”

“簽字便好。”

他盯着我的落款,忽然冷笑。

“去年我染病,大夫說可能過人,誰都不敢近身。你守了七夜,自己燒得昏過去也不肯走。”

“如今倒捨得了?”

我記得。

他昏睡時,我一遍遍去探他的鼻息,怕那張相似的臉,也會像懷舟一樣消失。

“從前的事,不必再提。”

嶽婉寧輕輕嘆氣:“姐姐,景衡哥哥心裏有你。何必爲了賭氣,連正妻之位也不要了?”

裴母拍了桌子。

“他傷還沒好,你拿這個逼他,安的甚麼心?”

裴景衡將紙擲回我腳邊。

“商戶女做了兩年少卿夫人,倒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若我簽了,以後便是跪着求我,也別想我再抬你進門。”

我彎腰拾起文書,撫平折角,重新擺好。

又將蘸好墨的筆遞過去。

“不會求你。”

他握筆的手停了一瞬。

隨後,兩份紙上都落了他的名字。

“拿走。”

我等墨跡乾透,核過姓名,將屬於我的那份收進袖中。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裴家的媳婦。

緊繃了一夜的肩背,終於鬆下來。

我轉身時,裴母開了口。

“既然如此,便把婉寧娶進門。上次提,你不肯,如今總沒有顧慮了。”

我走到門邊,聽見裴景衡問:

“婚期呢?”

“禮單早備好了,十日後就是吉日。”

身後安靜片刻。

“好。”

嶽婉寧聲音裏藏不住喜意,卻仍問:“那姐姐怎麼辦?”

“她自己矯情,不肯做正妻。”裴母道,“等她鬧夠了,賞個妾位便是。我們裴家,也算給她留了活路。”

裴景衡沒有反對。

只在我跨過門檻時道:

“十日。沈知微,你最好想清楚。”

我沒有回頭。

回院後,丫鬟看見和離書,眼睛一下亮了。

“夫人,拿到了?”

“以後叫姑娘。”

她忙改了口,又問那些尚未封好的箱籠怎麼辦。

我取出清單,在衣物和書畫旁做了記號。

“這些輕,明日先送回沈家。”

至於那張正妻的位置——

誰願意坐,誰便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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