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一自駕游回程那晚,山洪沖垮了前方路基,我們四個人被迫縮在越野車裏過夜。
山間夜晚氣溫驟降,爲了節省燃油,未婚夫周聿川關掉了暖風,從後備箱翻出三條應急保溫毯。
第一條,他裹在了鄰家妹妹許知意身上。
第二條,竹馬林嶼疊起來,墊在許知意的腳下。
剩下那條,周聿川搭在自己和林嶼腿上。
見我還穿着被雨淋溼的外套,周聿川頓了一下:
“你常年戶外跑項目,身體比知意好,先忍一晚。”
林嶼也跟着勸我:
“知意從小就怕冷,你別甚麼都跟她計較。”
凌晨一點,許知意說餓得胃疼。
周聿川拿出最後的三根能量棒,拆開一根餵給她,又把第二根塞進她口袋,讓她留着後半夜喫。
林嶼拿走最後一根,咬了一口纔想起我。
“你不是一直在減肥嗎?少喫一頓也沒事。”
可沒人記得,爲了趕在山洪前開出景區,我已經連續開了九個小時車,滴水未進。
我捂住抽搐翻湧的胃部,看着擋風玻璃外不斷滾落的碎石,忽然想起昨天下山時,索道只剩三個位置,他們明知我扭傷了腳,還是陪着許知意先走,讓我獨自走完盤山路。
就在剛纔,車輪陷進泥坑,三件雨衣被他們一人一件穿走,留下胃病發作的我冒雨安裝防滑鏈。
明明是四個人,每次被拋下的總是我。
第二天清晨,救援車趕到,周聿川立刻扶着許知意上車,林嶼緊跟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前,他隔着車窗叮囑我:
“這是你的車,你留下等拖車。”
“下一趟救援車最多兩個小時,你最懂事,不會因爲這點小事鬧脾氣吧?”
接駁車消失在雨霧裏。
我坐在冰冷的駕駛座上掏出手機,取消了和周聿川的婚禮,然後點開公司發來的調任郵件,確認前往三千公里外的分部任職。
原來這趟四個人的旅行,從始至終都沒有我的位置。
既然如此,剩下的路,就讓他們自己走吧。
......
山裏的信號時有時無,雨水砸在車頂,密得像無數顆石子。
我的衣服始終沒有乾透,胃裏的疼痛也從一陣陣抽搐,變成了火燒般的灼痛。
手機恢復信號後,十幾條消息同時跳了出來。
最上面的是周聿川。
“知意的胃藥是不是在後備箱藍色行李袋裏?”
“她剛纔又吐了,你找到以後儘快送來。”
“看見消息回話,別在這種時候耍脾氣。”
我沒有回覆。
林嶼也發來幾條語音。
“車頂帳篷和相機都不能進水,你檢查一下。”
“那臺相機是知意新買的,壞了你可賠不起。”
“還有她的白色行李箱,搬的時候小心點,別給磕了。”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聲。
他們已經抵達縣城的度假酒店,洗了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開始擔心藥品和相機。
卻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是否還活着。
下午兩點,延誤了五個小時的拖車終於趕到。
下來檢查車輛的師傅看見我時,臉色一變。
“小姑娘,你嘴脣都紫了,趕緊去車裏暖和一下。”
他把自己的保溫杯遞給我,又從副駕駛找出一件舊衝鋒衣。
溫熱的水滑進胃裏,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抖得連杯子都握不住。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看得出我失溫嚴重。
與我相戀六年的周聿川,卻只惦記許知意能不能按時吃藥。
越野車被拖進縣城維修廠時,天已經黑了。
我辦完手續,又獨自把四個人的行李清點出來。
許知意有三個箱子,周聿川和林嶼各自帶了一個二十八寸行李箱。
屬於我的,只有一個黑色雙肩包。
我叫了一輛車,將他們的行李寄存在維修廠,只帶着自己的包回了市區。
凌晨一點,我終於推開和周聿川同住的公寓。
玄關處擺着一雙粉色拖鞋。
鞋櫃裏多了一瓶許知意常用的香水,冰箱上貼着她畫的卡通便籤。
衛生間裏甚至放着她的牙刷和毛巾。
明明我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可她留下的東西,卻比我的更有存在感。
以前我介意過,周聿川當時正在替許知意組裝書架,頭也沒抬。
“知意偶爾過來住,準備齊全一點有甚麼問題?”
“你都要嫁給我了,怎麼還跟小姑娘爭這些?”
我曾經相信,等婚禮辦完,一切都會變好。
現在才明白,不被選擇的人,終究不會成爲例外。
手機再次響起。
周聿川終於捨得打來電話。
我按下接聽,他不耐煩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你怎麼還沒把藥送過來?”
“知意難受了一整天,你明知道她身體不好,還故意拖着東西不送,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了?”
我望着鏡子裏臉色慘白的自己。
“車壞了,行李都在維修廠。”
周聿川沉默兩秒,語氣更冷。
“你就不能想辦法送來?”
“算了,知意聽見我們吵架又要自責,你早點休息吧。”
通話被掛斷。
從頭到尾,他沒有問過我一句,身體是否有不舒服。
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同意了調往西北分部的任命。
三千公里之外,沒有周聿川,沒有林嶼,也沒有永遠需要被照顧的許知意。
人事經理很快發來消息。
“西北分部任職期限三年,七天內報道,你考慮好了嗎?”
我的手指落在鍵盤上。
“考慮好了。”
“我接受調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