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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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墜崖的第三日,宮人送來了我兒子的屍身。

白布下露出一隻小手,腕上還繫着我親手編的長命縷。

我抱了他一夜,從此瘋了。

父親怕我牽連沈家,當衆將我逐出族譜。

母親隔着車簾哭道:

“沈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被關進冷宮六年,日日提着燈去西山,找我的丈夫和孩子。

第七年春,攝政王伏誅。

早已死去的蕭承朔推開宮門,身後站着我的父母,還有一個男孩。

他們說,丈夫沒死,孩子也沒死。

當年那具小小的屍身是假的,斷親是假的,所有人的冷眼也都是假的。

只有我的瘋必須是真的。

因爲攝政王生性多疑,唯有一個真正喪夫喪子、神志盡失的太子妃,才能讓他相信東宮血脈已絕。

如今江山平定,蕭承朔即將登基。

父母要接我回家,孩子紅着眼叫我母后。

他們以爲真相揭開,我便該歡喜。

可我摸着男孩溫熱的臉,只想起白布下那隻凍僵的小手。

六年裏,他們等天下太平。

我卻守着兩座空墳,把從前的自己一點點哭死了。

登基那日,蕭承朔命人送來皇后冠服。

我安靜穿好,又飲盡藏了六年的毒酒。

他們用我的瘋守住了江山。

這一次,我便用自己的死,把他們還給天下。

......

蕭承朔離開後,我仍坐在冷宮那張缺了腿的木桌前。

桌上放着皇后金冊。

內務府的人說,明日登基大典後,他會當着百官的面,重新冊我爲後。

“娘娘苦盡甘來,往後的福氣還長着呢。”

我低頭看向手裏的紙燈。

這是停雲五歲生辰時,我替他做的。

那年我在西山找了一夜,凍得手指發紫,仍覺得他只是迷路了。

小孩子怕黑。

看見燈,就知道該回家了。

殿門忽然被推開。

長大的男孩站在外面,穿着嶄新的太子禮服,腰間懸着一枚青玉佩。

我認得那塊玉。

停雲出生時,蕭承朔親手給他戴上的。

我盯着他的眉眼,心口像被甚麼用力攥住。

“雲兒。”

我朝他伸出手。

他卻下意識退了半步。

那一步很輕。

輕得像一根針,落進了我早已爛透的心口。

裴棠從他身後走出來,將他護在懷裏。

她是鎮北侯的女兒。

這六年,是她陪蕭停雲讀書,教他騎馬,也在他發熱時守了一夜又一夜。

停雲扯了扯她的衣袖。

“裴姨,她真是我母后嗎?”

裴棠面露爲難。

“殿下,她只是病了。”

蕭承朔隨後進來,眉間還帶着未散的疲憊。

他看見地上的紙燈,低聲吩咐宮人:

“把這些東西都收走。”

我猛地抱緊燈。

“不能動。”

宮人僵在原地。

蕭承朔走到我面前,語氣放得很輕。

“阿宓,停雲已經回來了。”

“這些給死人引路的東西,不吉利。”

死人。

原來他也知道,那些燈是給死人點的。

六年裏,我一盞一盞地做。

他們卻在千里之外,看着停雲平安長大。

我望着男孩腕上的長命縷,忽然想起白布下那隻冰冷的小手。

“當年屍身上的長命縷,是哪來的?”

蕭承朔沉默了一瞬。

停雲卻先開了口。

“父皇說,是我小時候戴過的。”

我的手指僵在紙燈上。

蕭承朔皺眉。

“停雲。”

“本來就是。”

孩子抿了抿脣,顯然不明白他爲何生氣。

“外祖母說,只有放上真的東西,攝政王纔會相信。”

原來連他都知道。

我兒子被抱走時,也知道母親要抱着一具假屍哭。

只有我不知道。

蕭承朔握住我的手。

“那時停雲還小,他甚麼都不懂。”

我慢慢抽回手。

“你們懂就夠了。”

裴棠見氣氛僵住,彎腰撿起一隻紙燈。

燈上畫着一大一小兩個人。

大的牽着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些舊東西確實該扔了。”

“娘娘以後有皇上,也有太子,不必再守着過去。”

她手指一鬆。

紙燈掉進炭盆。

火很快舔上那兩個小小的人影。

我下意識伸手去撈。

蕭承朔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瘋夠了沒有?”

殿內霎時安靜。

他的臉色也白了。

大概這句話太重,重得連他自己都後悔。

他鬆開我,想看我被火燎紅的手指。

我卻將手背到身後。

“不是你們要我瘋的嗎?”

蕭承朔喉結動了動。

半晌,他才啞聲道:

“明日以後,不會再有人逼你了。”

停雲靠在裴棠身邊,小聲問:

“父皇,冊後以後,我就一定要叫她母后嗎?”

蕭承朔沒有回答。

我望着炭盆裏燒卷的紙灰,忽然明白。

他們帶回來的是江山,是太子,是沈家嫡女,是未來的皇后。

唯獨沒人想過,要把沈宓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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