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嗓子啞,說話像破鑼,從小不敢在外人面前開口。
所有應酬宴席上的敬酒詞、所有替父親周旋的客套話。
都是我寫,大姐替我說。
她嗓音清甜,儀態端方。
旁人都以爲沈家最出色的女兒,就該是她的樣子。
可大姐是外室所生。
當御史中丞指名要娶沈家那位口齒伶俐的嫡女時,父親把我推了出去。
前世婚後第二天,他設了場家宴,讓我當衆替他向同僚敬酒。
我張嘴,嘶啞的聲音像刀刮鐵皮。
滿座寂靜。
他擱下酒杯,笑容一點點消失:
“這就是沈家送來的嫡女?”
他沒有休妻。
只是把大姐接進府做了幕僚,對外稱沈家表姑娘。
他嫌棄我發聲如鴉叫,卻又貪圖我的滿腹珠璣。
整整三年,我在漏風的偏院被逼着替大姐提筆寫下無數策論與祝詞。
一牆之隔的前廳,大姐念着我熬幹心血寫出的字句,與他琴瑟和鳴。
我不肯寫,就會招來嬤嬤們劈頭蓋臉的耳光。
死的那天,我嗓子已經啞到發不出聲。
這輩子,父親的手剛按上我後背要推我出列。
我一把扣住他手腕。
然後當着滿堂賓客的面,我用那把破鑼嗓子,一字一頓:
“父親糊塗了,大人要挑的伶俐嬌客是大姐。”
“女兒早有婚約在身。”
......
“是哪家不長眼的,竟願意娶一個連話都說不囫圇的破鑼嗓子?”
裴淮寂冷笑着打斷我,眼底滿是居高臨下的譏誚。
主座之上,他一身緋色官服,隨意地轉動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淬了冰一般盯着我。
滿堂賓客的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父親反手握緊我微微發抖的指尖,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
“裴大人慎言。”
“驚羽是我沈秉淵的嫡女,即便嗓音有暇,也是沈家的掌上明珠,輪不到外人置喙。”
父親的背脊挺得很直,可我能感覺到他掌心裏冷汗涔涔。
裴淮寂是手握生S大權的御史中丞。
沈家不過是個沒落的伯爵府。
父親爲了護我,已經將整個家族的腦袋懸在了刀刃上。
一旁的沈清音適時地站了出來。
她提着裙襬,盈盈拜倒在裴淮寂面前,聲音如出谷黃鸝般婉轉。
“大人息怒。”
“妹妹自小患有喉疾,性子難免乖張些,她方纔那些胡言亂語,絕非有意衝撞大人。”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好姿態。
“若大人定要求娶沈家女,清音雖是不入流的外室所生,卻也願替妹妹擔下這份恩典。”
裴淮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果然緩和了半分。
我站在父親身後,靜靜地看着沈清音。
喉嚨深處湧起一陣熟悉的鐵鏽味。
前世,裴淮寂在婚後第二天的家宴上,就是用這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着我。
那日他要我替他向內閣首輔敬酒。
我端着酒杯,極力壓抑着喉嚨的撕裂感,念出了我熬夜寫下的賀詞。
可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得像夜梟啼哭。
滿座譁然。
首輔皺眉離席。
裴淮寂當着所有下屬的面,將一杯滾燙的茶水潑在我的臉上。
“你若不會說話,就把這根舌頭拔了。”
那是噩夢的開始。
他嫌我丟人,將我幽禁在西側的偏院。
入冬也沒有炭火,硯臺裏的墨都能結成冰。
後來,他把沈清音接進了府。
他發現我雖然發聲如鴉叫,卻能寫出錦繡文章。
從此,我的手腳被嬤嬤用鐵鏈鎖在書桌上。
沈清音坐在溫暖的地龍旁,悠閒地品着茶,催促我寫出一篇又一篇驚豔朝野的策論。
她拿着我的心血,去向裴淮寂邀功。
而我若是寫得慢了,或是抗拒。
換來的就是夾棍和無休止的飢餓。
思緒被眼前的一聲冷嗤拉回。
裴淮寂站起身,步步逼近。
“沈二姑娘既然說早有婚約,不妨說出來聽聽。”
“本官倒要看看,是誰有這個膽子,敢在今天拂了本官的面子。”
他的壓迫感太強,父親被逼得後退了半步。
母親從後堂衝出來,一把將我抱在懷裏,紅着眼眶看向裴淮寂。
“裴大人,強扭的瓜不甜,您何苦咄咄逼人?”
裴淮寂彷彿聽到了甚麼笑話。
他垂眸看着我和母親,眼神輕蔑得像在看兩隻螻蟻。
“沈夫人弄錯了一件事。”
“本官今日來,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
他伸手接過侍從遞來的大氅,披在肩上。
“沈家大姑娘才情卓絕,本官甚是傾慕,這正妻之位,自當是她的。”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父母的肩膀,直直地釘在我臉上。
“至於沈二姑娘。”
“既然腦子裏有幾分墨水,便作爲陪嫁的媵妾,一同入府伺候筆墨吧。”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着他大罵。
“欺人太甚!”
“我沈家就算是全族死絕,也絕不賣女求榮!”
裴淮寂漫不經心地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塵。
“死絕?”
“沈大人放心,本官查抄過的官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沈家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賬,夠你們死上幾回了。”
他轉身向外走去,冰冷的聲音在大廳裏迴盪。
“三日後,本官來下聘。”
“兩位姑娘,本官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