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姐姐是北平人人追捧的交際花,我是戲班子里名不經傳的小武生。
督軍長子霍梟在北伐中炸燬半張臉、落下殘疾,
姐姐嫌他醜惡如惡鬼,連夜撕毀婚約。
父親爲了不觸怒督軍府,逼我剃掉長髮、塞進花轎:
“若露餡,砸了霍家的檯面,你就自盡謝罪。”
大宅深鎖五年,他自暴自棄砸碎一切。
我便頂着一身傷替他熬藥擦身,爲他唱遍天下戲折,
陪他熬過最屈辱的低谷,扶他重掌兵權。
直到壽宴失火,橫樑砸塌戲臺,我和姐姐被烈焰圍困。
他披着大氅破門而入,卻毫不猶豫抱起了衣衫凌亂的姐姐。
我被困在坍塌的火海里,聽見他背對火光冷聲道:
“我早就認出你不是她。”
“你不過是個唱戲的下九流,替她伺候我五年,是你天大的福氣。”
烈火焚骨,我在絕望中化作焦炭。
再睜眼,父親正逼我換上喜袍。
我當場撕裂鳳冠,砸碎戲匣:
“要嫁讓你們的交際花去嫁,這出替死鬼的戲,我不唱。”
......
“逆女,你敢撕了這鳳冠,我就打折你兩條腿!”
陸崇海的馬鞭重重抽在青磚地上,炸起一聲脆響。
我站在碎裂的珠冠前,掌心被金絲劃出血口。
“腿打折了,我也絕不替她上花轎。”
“妹妹,你這是要逼死我和爹爹嗎?”
陸寶珠倚在雕花門邊,用帕子輕按眼角。
她身上的香水味刺得人鼻腔發酸。
“霍家大少爺如今面目全非,性情暴虐,我若嫁過去,不出三日就會被折磨死啊。”
“你身子骨皮實,在戲班子挨慣了打,只有你能替陸家擋這一劫。”
我冷笑出聲。
“姐姐既然知道他是地獄,憑甚麼把推我下去當墊腳石?”
“憑你是陸家養的雜種!”
陸崇海揚起馬鞭,劈頭蓋臉朝我抽來。
鞭風撕裂空氣,我側身避開,鞭梢刮破了我的衣袖。
院門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伴隨着手杖觸地的悶響。
“陸老爺好大的火氣。”
一道冰冷沙啞的聲音在大廳外響起。
陸崇海嚇得一哆嗦,手裏的鞭子差點脫手。
霍宴廷邁步走了進來。
他右臉覆着猙獰的黑色玄鐵面具,遮住了可怖的燒傷。
殘疾的右腿微跛,周身卻散發着令人膽寒的戾氣。
上一世,他也是這般模樣,被所有人視作惡鬼羅剎。
我陪他熬過五年屈辱,替他翻盤,最終卻被他棄於烈火。
陸寶珠臉色瞬間煞白,嚇得往陸崇海身後躲。
霍宴廷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鳳冠上,眉心微蹙。
“這是怎麼回事?”
陸崇海滿臉堆笑,額角滲出冷汗。
“大少爺息怒,小女兒雲舒不懂事,正跟她姐姐鬧脾氣呢。”
霍宴廷的視線緩緩掃過我。
那雙眸子深邃莫測,帶着審視與探究。
他似乎覺得我此刻的抗拒有些古怪,卻並未深究。
畢竟在他眼裏,我不過是個順從微賤的戲子。
“鬧脾氣,也不能砸了督軍府送來的東西。”
霍宴廷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他轉動着指間的扳指,轉頭看向嚇得瑟瑟發抖的陸寶珠。
原本冰冷的眼神,在觸及陸寶珠的剎那,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寶珠小姐受驚了。”
陸寶珠咬着嘴脣,眼眶泛紅。
“大少爺,是雲舒她性子烈,怨恨家裏......”
“無妨。”
霍宴廷打斷她,語氣帶着毫無原則的縱容。
“嬌客受不得驚嚇,陸老爺,帶寶珠小姐下去歇息。”
陸寶珠如蒙大赦,急忙轉身離開。
廳內只剩下我和他,還有戰戰兢兢的陸崇海。
霍宴廷拄着手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我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動彈分毫。
霍宴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在他的記憶中,我似乎不該是這副冷硬的模樣。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只當我是卑劣之人的坐地起價。
“別以爲使這些小性子,就能擡高身價。”
他面具下的薄脣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認清你自己的身份,下九流的戲子,能進督軍府的大門,已是你祖上積德。”
我迎上他冰冷的視線,心口再無前世的劇痛,只剩荒涼。
“霍大少爺的福氣太重,民女消受不起,請您另擇高門。”
霍宴廷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杖在地面重重一頓。
“明日這個時候,本少爺要看到完好無損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