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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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時曾救過裴執玉一命。

多年後,他尋到我,說要報答當年的救命之恩。

他日日替我挑水劈柴,做盡粗活。

母親說,他模樣與性情都好,待我更是體貼入微,便將我許給了他。

可裴執玉要等攢些錢,再風光地娶我過門。

我等了五年。

可五年裏,他不是受傷,便是與人打架,惹上官司。

我倒是賣繡樣賺來不少賞錢。

但賺來的銀子,最後幾乎都變成了他的藥錢、賠款和贖身銀。

直到我中了噬心蠱。

大夫說,三日內服下雪參,我還能活。

我費盡心力,剛湊夠買藥的一百兩銀子。

裴執玉卻又失手打傷了人,需要一百兩保命。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他。

他臉上的溫情一點點褪去,冷笑道:

“終於裝不下去了?”

一名貴女闖進來,親暱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侯爺,我早就說過,她幼時救你,是認出了你衣着華貴,猜到了你的身份,妄想成爲侯夫人。”

我這才知道,他竟是戰功赫赫的定北侯。

這些年,他假意落魄,耗盡我的積蓄,只爲驗證我當年救他,究竟是真心,還是早有圖謀。

裴執玉從我手中抽走那一百兩銀票,神色冷漠。

“你以爲你那破繡樣真能賺錢?那些銀錢都是我賞你。”

“三日內,把本候給你的賞錢還清,看在過去的情分,本候可以考慮收你入府內做個丫鬟。”

貴女瞥了一眼我手裏的藥方,忍不住笑出了聲。

“爲了嫁進侯府,竟連將死都裝得這樣逼真。”

腥甜湧上喉間。

我垂下眼,將那口血生生嚥了回去。

“好。”

反正三日之後,他們若還想討債,就只能去我的棺材前討了。

......

裴執玉帶着謝含璋離開後,我在原地站了許久。

手裏的藥方已被攥得發皺。

母親從裏屋出來,看見空蕩蕩的院子,怔了一下。

“執玉呢?”

“他找到親人,回家去了。”

我將藥方藏進袖中,彎腰拾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水桶。

母親還不知道裴執玉是定北侯。

她更不知道,她口中那個孝順體貼的未來女婿,用五年時間演了一場落魄的戲。

母親看着我的臉,遲疑道: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那他何時回來?”

我望着院門外被車輪碾出的深痕。

“不會回來了。”

母親還想追問,我胸口忽然一陣絞痛。

我扶住水缸,纔沒當着她的面倒下。

喉間湧出的血被我嚥了回去,可脣角仍溢出了一點紅。

我迅速抬手擦掉。

“娘,我去一趟藥鋪。”

“家裏還有藥?”

“只是染繡線的藥材。”

我不敢告訴她噬心蠱的事。

父親去世後,母親的身子一直不好。

她若知道我只能活三日,只怕連這三日都撐不過去。

城東藥鋪裏,嚴大夫見我空手回來,臉色驟然變了。

“銀子呢?”

“出了些變故。”

“那可是一百兩。”

嚴大夫壓低聲音。

“雪參已經到了,我替你留到今日酉時,再晚便會被別人買走。”

我跪在櫃檯前。

“能不能先給我用藥?”

“剩下的銀子,我一定想辦法還。”

嚴大夫急忙將我扶起來。

“不是我不肯救你。”

“那株雪參是藥商寄賣,我做不了主。”

他咬了咬牙,從抽屜裏取出一張銀票。

“我這裏還有十二兩,你先拿着。”

我沒有接。

嚴大夫一家靠這間小藥鋪過活,十二兩已是他們數月的生計。

“我再去想辦法。”

我剛走到門口,一輛侯府馬車便停在藥鋪外。

管事捧着一隻錦盒走進來。

“東家有令,城中所有雪參,定北侯府都要了。”

嚴大夫猛地看向我。

“這株已經有人訂下了。”

管事將兩百兩銀票放在櫃檯上。

“侯府買藥,輪不到旁人爭。”

我認得那名管事。

半個時辰前,他就站在裴執玉身後。

他顯然也認出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祝姑娘,侯爺說了,想要雪參也容易。”

“先把欠侯府的賬清了。”

“我欠他多少?”

“賞銀三千兩,五年來侯爺因你生出的藥錢、官司錢和贖身錢,共計七百兩。”

他將厚厚一冊賬簿遞給我。

“總共三千七百兩。”

我翻開賬簿。

上面逐筆記着我得到的每一份賞銀。

可那些銀子最終都花在了裴執玉身上。

有一次,他從山上摔下來,雙腿重傷。

我賣掉四幅繡屏,花了一百八十兩請大夫救他。

後來他被人誣陷盜竊,我拿出全部積蓄,替他交了二百兩贖金。

每一筆本該由他歸還我的錢,如今都成了我的債。

“侯爺還說了甚麼?”

管事笑了一聲。

“侯爺說,等你知道離開他便活不下去,自然會跪着回去認錯。”

我合上賬簿。

“請轉告侯爺,三日後,我會給他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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