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的酒菜很快送了上來。
樂師重新奏響絲竹,舞姬踩着方纔御林軍留下的腳印旋轉。
那場幾乎決定我生死的鬧劇,被他們輕易翻了篇。
我被安排在殿角最末一席。
從這裏看過去,昭華正依偎在父皇身旁,展示她爲中秋宮宴新排的舞曲。
父皇龍顏大悅,當即命內侍取來一封賜封詔書。
“昭華孝順聰慧,朕便將雲州三縣賜給她作食邑。”
我遲鈍地抬起眼。
雲州是我的封地。
那裏臨近邊關,連年受災。
我用三年軍功換來減稅,又拿全部俸祿修渠開倉,才讓百姓熬過最難的兩個冬天。
昭華從未去過雲州。
她甚至不知道那裏的百姓種的是麥還是稻。
可父皇一句話,我用血守住的一切便成了哄她開心的禮物。
內**詔書送到我面前。
“陛下說,兩位公主姐妹情深,請殿下落下金印,以示並無怨懟。”
我望着父皇。
“若我不肯呢?”
父皇連眼皮都沒有抬。
“不過三縣食邑,你在邊關養得如此斤斤計較,實在失了皇室氣度。”
母妃急忙走來,俯身在我耳邊催促。
“你妹妹將來要出嫁,多些封地傍身也是應當。”
“你能征善戰,日後再掙便是。”
又是這一句。
昭華身弱,所以我該替她做人質。
昭華要出嫁,所以我該讓出食邑。
彷彿我不會冷,不會痛,也永遠不會死。
視野中的燈火漸漸重疊。
我取出公主金印,幾次都沒能對準詔書末尾的印格。
昭華不耐煩地開口。
“皇姐,你該不會故意拖延吧?”
裴景珩按住我的手腕,替我把印落了下去。
“別再惹陛下生氣。”
鮮紅的印記落定。
雲州從此與我再無關係。
昭華這才露出笑容,端起酒盞向我遙遙一敬。
“多謝皇姐成全。”
我想回應,胸腔裏卻驟然翻起一陣劇痛。
我俯下身,猛地咳嗽起來。
第一口血落在袖中,顏色已經暗得發黑。
第二口濺到詔書邊角,像一朵驟然腐爛的花。
附近的宮人嚇得後退。
裴景珩也終於變了臉色。
“昭寧,你怎麼會吐血?”
我還沒有回答,昭華便捂住鼻子。
“皇姐方纔不是咬着嘴脣嗎?”
“這血多半是她自己咬出來的。”
她委屈地看向父皇。
“食邑已經給了我,皇姐還弄髒詔書,莫非是想叫天下人以爲我搶了她的東西?”
父皇看見詔書上的血,眼底剛升起的一點驚疑立刻化爲厭煩。
“把髒東西擦淨。”
裴景珩抽出帕子,卻沒有遞給我,而是扔到我膝前。
“夠了。”
“你今日先是裝病,再是吐血,不就是想讓所有人覺得昭華欺負了你?”
“你從前不是這樣刻薄的人。”
我低頭看着那方帕子。
兩年前他在朔州重傷,是我撕下貼身衣料替他包紮。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說,此生絕不負我。
如今我的血落在他眼裏,只剩下晦氣和算計。
我忽然不想解釋了。
我用帕子擦淨嘴角,將染血的金印放到御案上。
父皇皺眉。
“你又想做甚麼?”
我慢慢鬆開手。
“食邑給昭華,封賞給昭華,你們的疼愛也都給她。”
“這枚印,我留着沒有用了。”
母妃臉色驟變,伸手想把金印塞回來。
我卻退開半步。
“既然都給她,從今往後,我甚麼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