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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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簽字。

顧沉舟沒有逼我。

他收起協議,替我倒了一杯溫水。

“你剛回來,情緒不穩定。”

“休息幾天再談。”

彷彿我拒絕交出女兒的遺物,只是因爲剛下船,太累了。

回到臥室後,我才發現裏面的一切都變了。

我從前喜歡淺藍色。

現在牀單、窗簾和地毯,全是喬曼音喜歡的暖黃色。

梳妝檯上放着她的護膚品。

衣帽間裏也掛着她的裙子。

管家尷尬地解釋:

“喬小姐哮喘發作時,主臥通風最好,所以偶爾會在這裏休息。”

“先生已經讓人收拾客房了。”

我看着牀頭那張三人合影。

顧沉舟站在中間。

喬曼音挽着他的手臂,喬念安坐在他肩上。

他們笑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睡客房。”

管家一愣。

“大太太......”

“叫我林小姐。”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喬曼音的聲音。

“姐姐是不是不高興了?”

她穿着真絲睡衣站在門口。

“我早就說過,姐姐回來前,應該把我的東西都搬走。”

“可沉舟說,一家人不必分得這麼清。”

顧沉舟隨後走來。

他看見牀頭的照片,眉心微蹙。

“誰把這個放在這裏的?”

喬曼音立刻道:

“應該是念安。”

“孩子以爲這間房一直是我的。”

她朝我露出歉疚的神情。

“姐姐,念安年紀小,不懂事,你千萬不要怪他。”

每句話都在道歉。

每句話也都在提醒我——

我離開的八年裏,他們纔是住在這裏的一家人。

顧沉舟摘下照片。

“我讓人重新佈置。”

“不用了。”

我咳了兩聲。

“我住不了多久。”

顧沉舟臉色微沉。

“剛回來就說這種話做甚麼?”

我看着他。

我其實想告訴他,我真的住不了多久。

可喬念安忽然從門外跑進來,抱住顧沉舟的腿。

“顧叔叔,我胸口疼。”

顧沉舟立刻將孩子抱起。

“藥呢?”

喬曼音急紅了眼。

“剛纔還好好的,不知道是不是看見陌生人,受了刺激。”

陌生人。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成了讓他們不舒服的陌生人。

顧沉舟抱着孩子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晚潮,你先休息。”

“晚點我再回來陪你。”

我等到凌晨一點。

他沒有回來。

管家送來藥時,我問了一句:

“他們呢?”

“念安少爺不肯睡,先生和喬小姐都陪着。”

我點點頭,把藥吞了下去。

窗外開始下雨。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在這麼安靜的房間裏聽雨。

黑礁基地的風總是很大,雨點砸在金屬屋頂上,像無數顆石子。

那時我經常失眠。

每逢雷雨夜,我便會翻出顧沉舟寄來的信。

可從第五年開始,他的信越來越短。

後來,只剩一句:

工作繁忙,一切安好。

我始終以爲,他是在替我守住臨港的家。

第二天清晨,我去書房尋找長星號舊檔案。

經過半開的茶室時,聽見喬曼音的聲音。

“姐姐一直不簽字怎麼辦?”

顧沉舟淡淡道:

“她會籤。”

“她當年連四個月的孩子都捨得,何況一座燈塔。”

我僵在門外。

喬曼音輕聲嘆息:

“話不能這麼說。”

“姐姐當年也是爲了救人。”

“可她此次突然回來,會不會發現調離文件的事?”

茶室裏安靜片刻。

顧沉舟的聲音重新響起。

“不會。”

“黑礁的內部流程,她接觸不到。”

喬曼音又問:

“三年前,她本來就可以結束駐島。是你親自在續簽文件上籤了字。”

“姐姐若知道......”

“曼音。”

顧沉舟打斷她。

“當時念安剛做完第一次手術,情緒不能受刺激。”

“晚潮一旦回來,看到你們住在這裏,勢必鬧得家裏不安寧。”

“何況黑礁需要她。”

“她也習慣了海上的生活。”

習慣了。

原來我每一個熬到天亮的夜晚,每一次險些回不來的深潛,每一封寫着“我想回家”的申請,在他眼裏都叫習慣。

喬曼音沉默了一會兒。

“你就不怕她恨你?”

顧沉舟似乎笑了一下。

“晚潮不會。”

“她離不開我。”

“一會兒我哄哄她,她便甚麼都不計較了。”

胸口突然湧上一陣劇痛。

我扶住牆,鮮血從脣邊滴落。

恰好落在無名指的婚戒上。

八年海水都沒能腐蝕的戒指,被血染得一片暗紅。

門內,喬曼音輕聲問:

“如果姐姐知道,她原本五年前就能回來呢?”

顧沉舟平靜地回答:

“她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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