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嫁進東海第一海商沈家後,從來沒有上過船。
只因過橋會暈,看見浪會吐,就連浴桶裏的水放多了,我都嫌它晃得厲害。
小姑子逢人便說,她哥哥娶錯了人。
海商家的少夫人,竟然怕水。
她不知道,我曾在風暴里長大。
東海十八島共同懸掛的赤鯊旗,也是我親手升上去的。
七年前,海上人人稱我龍王。
七年後,我只想坐在岸邊曬太陽。
直到沈家祭海那日,上百艘海盜船封鎖港口。
公爹的主船被撞沉,沈家護衛全部被困在海上,岸邊的火炮也落進了內奸手裏。
海盜首領站在船頭,高聲讓沈硯交出我。
“用你夫人換你妹妹和沈家三十條商船。”
沈硯割斷纜繩,將唯一一艘快船推給我。
平日總笑我暈船的小姑子,則舉着火銃擋在棧橋上。
“嫂嫂,上船後別回頭。”
“我哥娶你進門,不是爲了拿你換生意。”
我沒有上船。
因爲港口那一百零八面赤鯊旗,每一面都出自我的舊部。
第一枚炮彈落下時,我奪過塔樓上的信號燈,打出了七年前的龍王燈語。
海面之上,所有炮口同時調轉。
百艘海盜船齊齊降帆。
海盜首領跪在船頭,連頭也不敢抬。
我看着他身後的赤鯊旗,淡淡開口:
“掛着我的旗,搶我夫家的船。”
“這些年,我是把你們慣得太好了?”
......
嫁進沈家半年,我只去過三次碼頭。
第一次是成親那天,沈硯牽着我走過橫跨內港的木橋。
橋下不過兩尺深的水,我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鬆手。
第二次是沈家新船下水,浪頭剛拍上堤岸,我便當着半個港口的人吐了。
第三次就是今日的祭海大典。
沈明珠一早闖進我的院子,掀開被子便催我起身。
“嫂嫂,今日東海十二家商號都在,你好歹露個面。”
我懶懶的皺眉:
“我若在祭臺上吐了,丟的還是沈家的臉。”
她抱着胳膊靠在牀邊,滿臉嫌棄。
“海商家的少夫人怕水,你早就把沈家的臉丟完了。”
沈硯從門外進來,將一碗壓暈的梅子湯放在桌上。
“她不想去便不去。”
沈明珠氣得瞪他。
“哥,你再這樣慣下去,她連院裏的錦鯉池都不敢看了。”
沈硯替我係好披風,神色十分平靜。
“那就把池子填了。”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沈明珠翻着白眼走了。
最終我還是去了碼頭。
不是爲了祭海,也不是爲了那些遠道而來的商戶。
公爹沈崇山親自掌舵出港,我總得去送一送。
沈家碼頭上彩幡如雲,九聲銅鐘響徹海灣。
沈崇山立在主船定海號的船頭,身後是沈家三十艘滿載絲綢與瓷器的商船。
沈硯陪我站在岸邊,手一直託着我的手肘。
“若不舒服,我們現在便回去。”
幾個外地來的商人聽見,忍不住低聲發笑。
“沈少東傢什麼眼光,竟娶了個連船都不敢上的女人。”
“花瓶罷了,放在家裏好看就成。”
沈硯正要回頭,我拉住了他。
“祭海的好日子,別爲這點小事動氣。”
他們說的也不算錯。
這些年我確實沒有碰過船。
七年前那場風暴後,我從海里撈回一條命,也把做龍王的心留在了海底。
若不是沈硯把重傷的我帶回沈家,我如今大概還在哪座荒島上曬太陽。
祭船駛過第一道航標時,海面忽然傳來三聲沉悶的號角。
起初無人放在心上。
直到瞭望臺上的船工驚恐地喊了一聲。
“外海有船!”
海天相接之處,密密麻麻的黑點破霧而出。
不過轉眼,那些黑點便露出了高聳的桅杆。
一面又一面血紅色旗幟升上半空。
赤旗中央,是一條張開利齒的黑鯊。
碼頭上的笑聲瞬間消失。
有人失手打翻香案,也有人轉身便往城中逃。
沈硯將我護到身後,厲聲命護衛封鎖內港。
我卻越過他的肩頭,望向越來越近的船陣。
前鋒十八艘輕船橫列,左右各有二十四艘火船壓陣,主艦藏在第三層重船之後。
這不是普通海盜劫船的陣形。
這是鎖港陣。
海上傳來轟然巨響。
一艘包着鐵皮的撞船斜插而來,狠狠撞上定海號的船腹。
船身劇烈傾斜,甲板上的人紛紛摔倒。
沈硯臉色驟變。
“父親還在船上!”
他剛要趕往棧橋,岸邊炮臺忽然傳來鐵鏈轉動的聲音。
我抬起頭。
原本指向外海的十二門火炮,正一寸寸調轉方向。
漆黑的炮口越過港灣,對準了沈崇山所在的定海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