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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承禮院裏時,大夫已經診過脈。
他說是受了寒,喉間又有些炎症,眼下沒有險象,服藥後需多看顧兩夜。
蘇晚棠坐在牀邊,手裏拿着一隻空碗。
承禮燒得臉頰通紅。
裴硯站在牀尾,見我來了,終於鬆了口氣。
“他一直找你。”
從前每逢承禮生病,裴硯都會這樣說。
說完便回書房,第二天再來問一句好些沒有。
這一次,我把木匣打開,取出最上頭那冊病案,遞給蘇晚棠。
“去年秋天他也這樣燒過,第三日才退。”
“他怕苦,可以在服藥後含一小片蜜漬梅子,但不能先給。”
“夜裏若咳得厲害,要讓大夫再來瞧,別隻照着舊方用藥。”
蘇晚棠接過冊子,翻了兩頁,臉色漸漸變了。
裏面夾着七年來每一次發熱的日子、症狀和藥方,連哪味藥會令他起疹,都記在旁邊。
“這些都是你寫的?”
“有些是大夫寫的,我怕忘,便抄了一份。”
裴硯伸手去碰那疊紙。
他只翻了幾頁,便停住了。
“你從沒跟我說過這些。”
“說過。”
我看向他。
“前年冬天他起疹,我讓人去書房請你,你說軍中來了舊友,叫我看着辦。”
裴硯想了想,沒有說話。
承禮喊了我一聲。
他聲音啞,我的腳已經朝牀邊邁了一步。
蘇晚棠卻先握住了他的手。
“娘在這裏。”
承禮怔怔看她,慢慢把手回握。
蘇晚棠端起溫好的藥。
承禮喝了一口,皺着臉直喊苦。
她忙從碟裏拿了顆糖,我提醒她:“先別給,他喫甜的容易咳。”
蘇晚棠的手停在半空,輕聲說:“我連這個也不知道。”
“沒事,往後記着便是。”
承禮卻抱住了她的胳膊。
“孃親不是故意的,您別怪她。”
我沒有再說話。
裴硯走到牀邊,先將蘇晚棠手裏的糖接過來。
“你剛回來,不知道也尋常。”
他又看向我。
“承禮燒得糊塗,歲寧,你別往心裏去。”
我把病案放穩,轉身向外走。
裴硯追出來,在廊下攔住我。
“他病成這樣,你當真不留下?”
“有大夫,也有你們。”
“晚棠剛回來,甚麼都不熟悉。”
“所以我才把病案帶來。”
裴硯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要你替她守着。只是承禮看見你,會安心些。”
我望着他。
剛纔承禮怕的卻是蘇晚棠受委屈。
屋裏傳來瓷勺碰碗的聲音。
蘇晚棠正哄承禮喝藥,一句一句說得很慢。
我記得承禮剛來侯府時,我也是這樣學着照顧他的。
沒有人預先給過我一冊病案。
“今夜大夫就在前院,”我說,“有事派人去請。”
裴硯望着我,像是不認識我。
“你以前不會這樣。”
我扶着廊柱,慢慢越過他。
“以前我以爲,他沒有別的母親。”
回房後,我坐到天亮。
晨光照在木匣上,我才發現自己把七年來所有要緊的事都記在了裏面。
承禮的病,承禮的課業,承禮甚麼時候該添衣。
裴硯若不問,這些事便彷彿從來不用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