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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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週歲安生日那天,觀景平臺塌了,斷裂聲響起時,我正替女兒戴安全帽。

腳下猛地一沉,鋼板向右傾斜,護欄被墜落的廣告牌砸斷,十幾名參加公益體驗活動的孩子同時尖叫起來。

我本能地抱住歲安,抓住旁邊的固定索,混亂中,平臺斷成兩截。

我和女兒被困在東側,離出口只隔着六米,卻有三塊鋼板已經懸空。

另一邊,唐婉寧抱着她兒子唐予舟,縮在即將脫落的圍欄旁。

唐予舟有先天性心臟病,臉色發白,呼吸越來越急。

周既明站在下方,指揮隊員架設救援繩,他是市救援支隊隊長,也是我的丈夫。

而我是高空繩索救援教官,結婚九年,我們一起參與過數十次任務。

我知道他會怎麼判斷。

現場有兩根繩,藍色主繩剛通過檢測,可以同時承載一名成人和一名兒童。

黃色備用繩三天前磨損,已經貼上報廢標籤,只能用於傳遞物品。

我抓着護欄,朝下方厲聲提醒,“黃色繩不能載人,纖維層已經開裂!”

周既明抬頭看了我一眼,就在這一刻,我看見四個名字從他胸前浮現。

這是我從小便有的能力,當一個人必須作出選擇時,我能看見他心裏的先後順序。

戀愛時,周既明每一次選擇,第一位都是我。

歲安出生後,順序變成歲安、我、他自己。

可此刻,排在第一位的是唐予舟。

第二位是唐婉寧。

第三位纔是歲安。

我的名字沒有出現。

“主繩先上西側!”周既明抓起藍繩,命令隊員固定。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咱們女兒歲安吸入了粉塵,東側鋼板最多還能撐五分鐘!”

他仰頭看着我,語氣急促。

“予舟心臟不好,婉寧沒有救援經驗。你受過訓練,先用備用繩帶歲安下降。”

“黃色繩已經報廢!”

“只是外層磨損,下面有緩降氣墊。知遙,你能處理。”

周既明說完,將主繩拋向唐婉寧。

那一瞬間,我沒有再爭。

鋼板已經出現第二道裂縫。

再拖下去,歲安會跟我一起墜落。

我把黃色繩繞過承重柱,檢查鎖釦。

繩體比我預想中更糟。

不僅外層斷絲,中間還有被腐蝕的痕跡。

正常情況下,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使用它。

可我沒有別的選擇。

“媽媽,我怕。”

歲安緊緊抱着我,眼淚不停往下掉。

我替她扣好安全帶,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別往下看,抱緊媽媽。”

另一側,唐婉寧母子已經掛上主繩。

周既明始終盯着他們。

那道選擇名單懸在他胸前,沒有任何變化。

唐婉寧母子安全落地後,東側平臺開始大幅傾斜。

隊員準備把主繩轉過來,固定點卻突然斷裂。

來不及了。

我抱住歲安,從平臺邊緣躍下。

黃色繩瞬間繃緊。

下墜兩米後,繩體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我用右臂死死卡住制動器,試圖減緩速度。

鎖釦因爲過熱失控,勒進手套。

劇痛從掌心一直竄到肩膀。

歲安在我懷裏哭喊。

“媽媽,手!”

我不能松。

只要鬆開一寸,她就會後腦着地。

右肩傳來一聲悶響。

手臂像被硬生生從身體上扯開,瞬間失去知覺。

下一秒,黃色繩徹底斷裂。

我們重重摔在緩衝墊邊緣。

我用身體護住歲安,右臂卻撞上鋼架。

昏過去之前,我看見周既明推開人羣跑來。

他先抱起歲安,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可唐婉寧在旁邊驚慌地喊了一聲。

“既明,予舟喘不上氣了!”

周既明的腳步停住。

隨後,他轉身去了唐予舟身邊。

我被其他隊員抬上救護車。

手術結束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醫生告訴我,右臂神經和肩部韌帶嚴重受損。

日常生活可以慢慢恢復,但高空攀爬、負重製動和精細繩索操作,幾乎不可能再做。

我沉默許久,只問了一句。

“我女兒呢?”

“輕微腦震盪,已經醒了。”

病房門被推開。

周既明走進來,手裏沒有鮮花,也沒有歲安。

他取出一份事故說明,放到我的牀邊。

“知遙,平臺事故正在調查。”

“黃色繩是你親自選的。你在報告裏寫明,那是你根據現場情況作出的專業判斷。”

我看向他胸前。

唐予舟依舊排在第一。

唐婉寧第二。

救援支隊第三。

最後纔是歲安。

仍然沒有我。

我抬起能活動的左手,將事故說明推回去。

“如果我不籤呢?”

周既明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我會被停職,支隊也要承擔違規指揮的責任。”

他頓了頓,試圖軟化語氣。

“你已經離開一線,追責對你沒有意義。可這份記錄,會毀掉很多人的前途。”

我望着自己毫無知覺的右手。

原來在他眼裏,我失去職業以後,也同時失去了追究真相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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