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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父子三人的棺木入府那日,我被診出只剩三個月壽命。
太醫將手從脈枕上移開,遲遲不肯抬頭。
院外哀樂未停。
兩個兒媳哭暈過去,族中長輩堵在靈堂前爭奪爵位,管家拿着長長的喪儀單子,一遍遍催我過去拿主意。
我按住腹間翻攪的疼痛,問太醫:
“還能撐到阿野的冠禮嗎?”
裴照野今年十七。
再過兩個月,便是他的十八歲生辰。
我早早請了京中最好的裁縫,替他定下一套玄色金紋的冠服。他嫌我挑的顏色沉悶,曾鬧着要換成鮮亮的緋色。
我嘴上訓他輕浮,私下卻還是讓裁縫重新染了布。
太醫眼眶一紅。
“夫人,二公子已經不在了。”
我怔了怔。
這纔想起,裴照野死了。
我的夫君裴硯舟、長子裴承瑾,還有最會鬧騰的裴照野,全都死在了青州峽谷的那場大火裏。
送回來的屍骨燒得焦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我只好憑着殘存的衣料,將他們分別裝進三副棺材。
大理寺的人說,峽谷裏發現了山匪用過的弓弩,應當是劫掠軍資之後S人焚屍。
我不信。
我派出去十七撥人,在青州找了整整半年。
活不見人,死不見完整的屍體。
到了最後,連族中人都勸我認命。
“知微,人總得往前走。”
“侯爺父子爲國盡忠,也算死得其所。”
“你已經盡力了。”
可只有我知道,我沒有盡力。
裴承瑾小時候發高燒,我能抱着他在雪地裏走上十里。
裴照野從馬背上摔下來,我守在他的牀前七天七夜,連眼睛都不敢合。
裴硯舟被仇家追S時,我敢替他擋下一刀。
如今他們失蹤不過半年,我怎麼能認命?
可就在今日,朝廷正式追封他們爲忠烈。
三副棺材終於入土。
我也快死了。
太醫給我留下一張方子。
“藥只能止痛,救不了命。”
“夫人若還有甚麼放不下的,趁早安排吧。”
我拿起方子,輕輕應了一聲。
“好。”
我還有很多事沒做。
侯府的賬冊要清。
阿瑾在外欠下的人情要還。
阿野的冠服已經付了定金,不能讓裁縫白忙一場。
還有裴硯舟。
他出事前,曾將一枚西南商道的令印交給我,讓我替他暫時保管。
那條商道是侯府近半產業的命脈。
如今他不在了,我總得在死前將其妥善安置。
我回到書房,取出令印。
印盒下壓着裴硯舟親手寫的字條。
【若我三月未歸,將令印送往靖安錢莊。】
我看了很久。
裴硯舟出事半年,我竟從未發現這張紙。
第二日,我去了靖安錢莊。
掌櫃驗過令印,將我引入密室。
“侯夫人,侯爺留下的手續已經辦妥,只需要您在轉契上蓋章,西南十二間鋪子和三座茶山便可轉入新主名下。”
我接過契書。
新主姓柳。
柳扶月。
裴硯舟的前妻,也是兩個孩子的生母。
我盯着那個名字,指尖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份轉契是甚麼時候送來的?”
“今年三月。”
三月。
正是裴硯舟“遇害”後的第二個月。
我緩緩抬頭。
“死人也能送轉契?”
掌櫃臉色驟變。
他慌忙跪下。
“夫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誰的命?”
他不肯說。
我拔下頭上的金簪,抵在自己腕間。
“你若不說,我今日便死在這裏。定遠侯遺孀死在靖安錢莊,你猜大理寺會不會將此處掘地三尺?”
掌櫃嚇得連連磕頭。
“是侯爺!”
“侯爺還活着!”
“上月他派人送來密信,讓小人儘快辦完轉契。”
我耳邊嗡的一聲。
外面的喧鬧突然遠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話。
“他在哪兒?”
掌櫃顫抖着交出一封尚未來得及焚燬的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
裏面只寫着一句話。
【八月初七,臨江別院,補扶月一場真正的婚禮。】
八月初七。
就是明日。
我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跡,忽然笑了。
原來死人不僅能寫信。
還能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