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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我便讓秦媽媽取來了陪嫁總冊。
厚厚三本賬冊攤在桌上,第一本記錄二十七間鋪子,第二本記錄城外桑田,第三本記錄裴家染坊腳下的土地。
秦媽媽看見休書,氣得手都在抖。
“姑娘陪他們熬了十年,他們怎麼敢這麼欺負人?”
我一頁頁翻過賬冊。
“因爲他們覺得我一定捨不得。”
捨不得裴硯舟,捨不得裴家,也捨不得自己十年心血換來的御錦金印。
所以他們敢先斬後奏,敢偷我的署名,還敢把我的退讓當成理所應當。
天亮後,裴硯舟才從西廂回來。
他衣襟有些皺,袖口還沾着藥汁。
見我坐在桌邊,裴硯舟自然地走過來,替我揉了揉發酸的肩。
“映荷昨夜做了噩夢,一直說對不起你。”
“她膽子小,你別同她一般見識。”
我將十年前那匹雲影錦的殘樣放到桌上。
右下角繡着顧含章三個字,針腳歪歪扭扭,是裴硯舟親手繡的。
我問他是否還記得。
裴硯舟看了一眼,笑容溫柔。
“當然記得。”
“那時我不會拿針,紮了滿手血,你心疼得一整晚沒讓我再碰織機。”
我看着裴硯舟。
“你那時還說,顧含章的名字會和裴家的匾額掛在一起。”
裴硯舟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含章,人不能永遠活在十年前。”
“我沒有否認你的功勞,只是眼下形勢不允許。”
“你有案底,若宮使知道雲影錦出自你手,裴家這些年的努力便全毀了。”
我替裴硯舟頂罪時,他說那不是案底,是我救他的證據。
如今他要金印,那便成了我見不得光的污點。
我問裴硯舟,若由我親自向禮部說明當年的真相,是否不用柳映荷替我。
裴硯舟神色驟然冷了。
“六年前的事早已結案,你現在翻出來,是想讓官府重新查裴家嗎?”
“含章,你可以怨我,但不能拿幾百口人的生計賭氣。”
我望着裴硯舟。
“當年那批禁售海絲,到底是誰換進去的?”
裴硯舟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像從前哄我那樣。
“都過去了,別再想了。”
“你雖然不能站在我身邊接受冊封,但正院還是你的,賬房還是你的,染坊也依舊由你做主。”
“映荷拿到的只是一個虛名,你何必非要同她爭?”
好一個只是虛名。
我壓下喉間的澀意。
“那雲影錦的署名呢?”
裴硯舟語氣放得更軟。
“映荷已經在宮使面前認下了。”
“含章,你替我把最後一道固色做完,等金印到手,我讓她親自給你敬茶賠罪。”
裴硯舟甚至已經替我想好了補償。
柳映荷拿走我十年的功勞。
我得到她一杯不痛不癢的賠罪茶。
門外,柳映荷忽然捂着胸口咳起來。
她扶着門框,臉色蒼白。
“硯舟哥哥,你別因爲我和姐姐吵。”
“我已經想好了,冊封結束便離開裴家。”
“姐姐是你的妻子,我算甚麼東西,怎麼配讓她受委屈?”
裴硯舟立刻起身扶住柳映荷。
“休書都簽了,你明日便是裴夫人,別再說這種話。”
柳映荷淚眼朦朧地看向我。
“可姐姐怎麼辦?”
裴硯舟回頭衝我笑了笑。
“含章不會走。”
“她替裴家守了十年,比誰都捨不得這裏。”
“何況她離了我,又能去哪裏?”
他說得那樣篤定。
彷彿十年前被父族趕出家門、身無分文的顧含章,仍舊被困在原地。
裴硯舟帶着柳映荷去試冊封禮服後,我在原地坐了許久。
秦媽媽忍着眼淚,將母親遺留的暗匣搬到我面前。
匣子裏壓着七張泛黃的田契。
我一張張展開,忽然笑了。
裴硯舟有一句話說對了。
我確實捨不得十年心血。
所以,我不會把它留給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