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小到大,我見過的每個人頭上頂着一串數字。
那是我們這輩子還能見面的次數。
大一時不小心撞翻了班長的午飯,從此他頭頂的數字“1”就變成了無窮無盡的“+∞”。
戀愛兩年,不管我再怎麼和他鬧脾氣、耍性子,他頭上的數字也從未改變過。
直到第三年,林菀轉入班級。
向來遊刃有餘的許景然第一次在介紹新生時卡了殼。
他幫她搬書,替她緩解初來乍到的尷尬。
他兄弟笑着調侃:
“幹嘛呢老許,秦玥入學那會都沒見你這麼積極。”
許景然面無表情地推了他一把。
“別亂說,我是班長,應該的。”
所有人笑成一團。
只有我看着這一切,覺得呼吸困難。
因爲他頭上那個象徵着永遠的金色符號,驟然變成了一個鮮紅的數字“3”。
1.
許景然幫新生安排好座位後,回到了我身邊。
他坐下時,習慣性揉了揉我的頭。
動作和過去的三年都沒有區別。
“發甚麼愣呢?”
我盯着他頭頂的數字“3”,輕聲說:
“許景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許景然好笑地捏了捏我的臉。
“我記着呢。餐廳已經訂好了,待會兒下了課,我先陪你去取蛋糕。”
他話音剛落,林婉突然紅着眼走了過來。
“班長,我找不到宿舍在哪裏......你方便帶我去一下嗎?”
“就耽誤你一小會......”
我看向許景然,他彎着眼睛,答應的很爽快。
“當然方便。”
說完,轉頭對我道:
“你先去取蛋糕,等我安排好這邊再去找你。”
我看着他。
“可是你剛剛答應要陪我一起去的。”
“玥玥,林婉剛轉過來,除了我誰也不認識,這個時候只有我能幫她。”
許景然溫聲說着,彷彿在面對一個不懂事的人。
“我處理完馬上過去,不會耽誤你的生日的。”
以前我過生日,哪怕有天大的事情,許景然也會推掉。
兄弟叫他聚餐,他說沒時間。
學生會部門約他團建,他回下次一定。
每次他都會笑看着我,說:
“天大地大老婆最大,生日這麼重要的日子,誰也不能來打擾我們。”
放在以前,我會選擇相信他。
可看着他頭頂的“3”。
我忽然不敢確定了。
“別多想,我很快回來。”
許景然捏了捏我的臉,和林婉一起走了出去。
走廊上,他兄弟嬉笑的聲音響起。
“老許,帶小嫂子去哪啊?”
林婉驚慌害羞的聲音傳來:
“我,我不是......”
許景然回答道:
“我帶林婉去找一下宿舍,正好你待會幫她把書一起搬來。”
“那還說啥了,班長大人難得求人辦事。”
我坐在位子上,指尖漸漸變得冰涼。
爲了給足我安全感,許景然從來不跟異性說話超過三句,永遠保持分寸和距離。
可這一次他們開玩笑叫林婉“小嫂子”。
許景然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沒有反駁。
2.
拎着蛋糕去餐廳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我遠遠看見許景然和林婉並肩走在一起。
女孩身上披着許景然的外套,偶爾低頭笑一下,臉頰紅紅。
雨滴打在身上,濺起一陣徹骨的冷。
我在餐廳等了許景然一個小時。
等到服務員來提醒我要打烊了的時候,許景然終於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染着焦急:
“玥玥,林婉不小心崴到了腳,我剛把她背到醫務室。”
“今天的生日,要不先取消?改天我一定補給你一個更隆重的!”
我剛開口,那邊隱約響起林婉的哭聲。
許景然立刻道:
“先不說了,晚點打給你。”
我聽着電話那邊的忙音,愣在原地。
以前我和許景然只要見不到面,基本就會掛着電話。
但這是第一次他先掛斷。
甚至我連話都還沒說完。
我盯着蛋糕上,我手寫的兩個人的名字。
以及名字中間,因爲時間久發乾裂開的愛心,眼前漸漸變得模糊。
我退掉了還沒上的菜,拎着一口沒動的蛋糕回了學校。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肩膀忽然被一個人一撞。
蛋糕摔在地上,徹底碎成了一片。
“抱歉抱歉。”
許景然拎起徹底不能吃了的蛋糕,滿臉歉意地朝我走來。
見到我時,愣了一下。
“玥玥?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因爲我在等你。”
許景然身體一僵,下意識朝我摔髒的衣服伸出手。
這時,他手機裏忽然傳出一道咳嗽聲。
林婉聲音虛弱。
“班長,你幫我拿好毯子了嗎?”
許景然抽回了手。
幫忙遞毯子的同學走了下來。
許景然匆匆接過,轉身就走。
路過我時,他望着我泛紅的眼角,還是停了下來,柔聲說:
“林婉那邊一時半會還結束不了,你回去早點睡。”
“今晚就先不打電話了,等結束了我來找你,好不好。”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好。”
“許景然,我們分手吧。”
我的聲音落下,空氣安靜了一瞬。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林婉慌促的聲音傳來。
“班長,我們是不是讓你女朋友誤會了?”
“我的腳實在是太疼了,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她說着,聲音帶上哭腔。
“要是你女朋友介意,我可以和她道歉,你不用來給我送毯子了,我自己也可以的......”
許景然看着我,眼中第一次帶上了失望。
“玥玥,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鬧嗎?”
“林婉的情況很嚴重,校醫說如果今晚還是疼的話就要考慮是不是骨折了。”
“她已經很無助了,你非要在這時候用分手逼我嗎?”
他指責着我,林婉那邊逐漸響起極力壓抑的嗚咽。
我看着這一幕,覺得我纔像那個犯了錯的人。
見我始終沒有說話,許景然輕嘆一聲。
“算了,你今天也很累了,回去冷靜一下吧。”
我看着他,徹底失去了爲自己爭辯的慾望,轉身就走。
上樓上到一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以前永遠在身後等着我離開的許景然只剩下了背影。
以及他頭頂懸着的,明晃晃的數字“2”。
我拿出手機,滑到最下方,是媽媽逼我去海外留學的申請單。
以前爲了和許景然待在一起,我用絕食拒絕了她。
現在只是慶幸,我還有一條可以逃離的出口。
3.
我把要留學的事情和我媽講了。
視頻裏,她語氣不好:
“當初死活不去,今天突然就想開了?怎麼,捨得你的小男朋友了?”
我垂眸。
“媽,我分手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
我媽甚麼都沒問,依舊沉着臉,聲音卻放緩了。
“退學手續這幾天辦了,到時候打電話,媽去接你。”
我一夜無眠。
第二天,許景然打來電話,說林婉情況好一些了,還需要觀察,生日晚幾天再說。
我去遞交退學申請的時候,在導員辦公室遇到了許景然。
林婉的腿纏着紗布,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導員看過許景然遞交的資料後,點了點頭。
“雖然你不去參加競賽很可惜,但畢竟是爲了照顧同學。”
“老師這次就不計較你私自退賽的事情了,但不能有下一次。”
許景然立刻乖巧地點頭,和老師道了謝。
轉身時,剛好和站在門口的我對上了視線。
他一愣,下意識把退賽申請藏在身後。
“玥玥,你怎麼來了?”
我沒說話,只是也安靜地把退學申請和留學資料收回身後。
“你退賽了。”
許景然目光一閃。
“玥玥,林婉這個樣子肯定是離不開人幫忙的,我作爲班長,實在不能放着不管。”
他剛退掉的專業競賽,是我熬夜好幾個通宵幫他補習纔拿到的資格。
我是去年的競賽第一,今年,他說他也想有個名次。
於是我乾脆沒有參加今年的報名,全心全意地幫他補習。
甚至我們三年唯一一次沒有過情人節那天,他在圖書館熬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紅着眼站在我面前,說自己不小心忘記了。
我沒有介意。
只是覺得競賽比甚麼都重要,他如果拿了成績,也算對得起熬夜幫他補習的我自己。
但我沒想到,爲了林婉,他這麼輕易就放棄了。
放棄了他獲獎的資格,也放棄了我爲他所做的所有努力。
林婉坐在沙發上,小聲說:
“對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崴到腳,我也不想這麼麻煩班長。”
她嘴上說着對不起,可臉上卻沒有任何愧疚的表情。
收回目光,我平靜道:
“這是你們的事,和我沒關係。”
許景然眉頭漸漸皺起。
“玥玥,你懂事一點好不好?”
“如果我不管林婉,她又誰也不認識,那她怎麼辦?”
“這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在和我鬧脾氣?”
我抬頭看他:
“我鬧脾氣?”
導員在這時候適時開口。
“行了,有甚麼話好好說,不要吵架。”
許景然帶着林婉離開後,他頭上的數字,變成了“1”。
我和他,只剩最後一次見面了。
深吸一口氣,我把退學申請給了導員。
導員沒說甚麼,只囑咐道:
“去了外面要注意安全。”
“甚麼人能接觸,甚麼人不能,自己心裏要有數,別再傻傻的被傷害了。”
我帶着資料回到班級,沒一會,後門爆發出一陣騷動。
我跟着看去,是許景然半摟着一瘸一拐的林婉,扶着她走了進來。
在此之前,許景然從沒有和除我以外的異性距離小於一米過。
他兄弟見狀,連玩笑也不敢開了,小聲問:
“老許,你跟秦玥吵架了?”
許景然的臉色不算好,語氣生硬:
“管好你自己。”
一整節課,班裏的氣氛都詭異至極。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們三個之間遊移。
我低頭做自己的事,旁若無人。
林婉紅着臉坐在許景然身旁,偶爾湊過去和他說幾句話。
許景然託着腮,目光長久地落在我的背影上。
快下課的時候,許景然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下課我們聊聊。】
4.
走廊裏,許景然將一條手鍊遞給我。
“雖然沒有過生日,但是禮物先給你補上。”
我沒接,許景然嘆了一聲。
“玥玥,我知道這幾天忽略了你,但情況真的不一樣。”
“這週末我陪你去看電影好不好?你不是一直說想看新上映的那部片子嗎?”
我還是沒說話,只是盯着那條手鍊。
手鍊上贅着一隻小狗的裝飾。
大一那年我被流浪狗咬傷了手腕,差點傷到骨頭。
打完狂犬疫苗後,我嚇得發了兩天高燒。
從那以後,每次出門遇到狗,許景然都會擋在我身前。
怕我有心理陰影,我身邊再也沒出現過小狗樣式的任何東西。
現在,他把這些都忘記了。
我沒說話,這時候,教室忽然響起林婉的驚呼。
許景然立刻衝了進去。
教室裏,林婉站在我的位置旁,桌子上放着一個倒了的水杯。
裏面的熱水全部澆在了我的書包上。
我心裏一驚,連忙過去檢查裏面的東西。
表面的基本教材溼透了,但好在最重要的申請資料沒事。
林婉紅着眼圈,弱弱道:
“我看玥玥今天好像因爲我不開心了,就想幫她倒杯水......”
我打斷她。
“我沒有因爲你不開心,你沒必要這麼自作多情。”
林婉垂下眸,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許景然擋在林婉面前,沉聲開口。
“秦玥,林婉也是好心,你不能這麼說她。”
“給她道歉。”
我看向他。
“許景然,我沒有錯,爲甚麼要道歉?”
這時,周圍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人家林婉確實是好心,她反應也太過度了吧?”
“腳都這樣了還給她倒水,這算不算霸凌啊?”
“班長平時這麼寵她都讓她道歉了,誰對誰錯根本一目瞭然吧?”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說:
“我再說一遍,我沒錯,不道歉!”
說完,我拎着書包,轉身出了教室。
身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我去,她真是了不起啊,仗着是班長女朋友這麼爲所欲爲?”
“老許啊,要我看你就是平時太慣着她了!”
“林婉真是無妄之災。”
最後,許景然喊了一聲:
“都閉嘴!”
但我已經甚麼都不想管了,跑出校園,站在路邊流淚。
一輛車子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車窗緩緩下降,露出我媽的臉。
“不哭了崽,上車。”
......
班裏僵硬的氣氛一直持續到開班會。
沒人敢再多說甚麼。
林婉揉着腳踝,輕聲說:
“校醫說還是得用熱水多敷一下。”
許景然不知道在想甚麼,林婉叫了他好幾聲纔回過神來。
“我去幫你接。”
許景然取了杯子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取出手機查看。
和秦玥的消息界面停留在那句出來聊聊,之後,就甚麼都沒有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秦玥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她都是很體諒他的,可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他心不在焉地端着水杯路過導員辦公室。
裏面似乎在說甚麼,許景然的步伐一頓。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辦公室的門,氣息不勻。
“老師,您剛纔說甚麼?”
“甚麼叫秦玥退了學,今天下午是我和她這輩子的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