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媽天生不會照顧人。

從小到大,我每次生病,他們都只是給我轉錢,讓我去買藥。

有次闌尾炎發作,醫生說手術最好有家屬陪同。

我攥着手機,猶豫了很久,纔給媽媽打去電話:

“媽,你能不能來醫院陪我一下?”

媽媽在電話裏答應得很好,可直到我手術結束,她也沒有來。

陪着我的,只有聊天框裏冰冷的兩百塊錢轉賬。

我躺在病牀上安慰自己,也許我們家就是這樣,不會表達關心。

生病了,給錢買藥,扛過去就好了。

直到妹妹高考結束後這個暑假,我難得在家住了幾天,正好碰上她發燒。

我習慣性的看向媽媽,以爲她會給妹妹發兩百塊錢。

可媽媽卻緊張的不行,立刻請了假,說要親自送妹妹去醫院。

我啞着聲音問:

“不都是發錢,讓她自己去買藥嗎?”

我哥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你怎麼這麼冷血?”

“人生病的時候最脆弱了,身邊必須要有家人陪着。”

我爸也跟着點頭,而我那句“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去醫院”,就這麼堵在喉嚨咽不下,吐不出。

我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忽然無比慶幸,高考志願選了港城,距離他們千里之外。

1

妹妹陳橙只是說了句有點發燒,家裏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爸爸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我去開車,馬上去醫院。”

哥哥拿着手機查附近醫院。

“我先掛急診,到了不用排隊。”

陳橙被他們圍在中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只是有點低燒,不用這麼興師動衆吧?”

媽媽已經從櫃子裏拿出外套,親手給妹妹披上,語氣軟得不像話。

“乖寶,發燒可不是小事。”

“一直拖着,人會燒壞的。”

哥哥也哄着她說:

“聽話,去醫院看看,我們才放心。”

我站在旁邊,像被隔在一層玻璃外。

原來他們知道發燒要去醫院。

知道要提前掛號。

知道人生病時,身邊該有人陪着。

只是這些關心,從來沒落到我身上。

從小學到高中,我就被要求一直住校。

到了大學,我又常年泡在實驗室裏做研究。

這次要不是陳橙高考結束,爸媽要我回來給她慶祝,我也很難在家住上幾天。

可明明他們也是我的爸媽,也是我的哥哥啊!

我喉嚨還疼着。

昨天晚上,我也發燒了。

我給媽媽發消息,說我難受。

媽媽只回了我一句:

“多喝熱水,自己去買點藥。”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後一個人下樓買藥。

回來時風很大,吹得我頭昏腦漲。

可現在,陳橙只是皺了皺眉。

他們就像天塌了一樣。

陳橙被媽媽牽着往門口走。

快出門時,她忽然停下,仰着臉問:

“那我這麼勇敢去醫院,是不是應該有獎勵呀?”

媽媽立刻笑了。

“有,當然有。”

陳橙彎着眼睛,語氣裏全是被偏愛的篤定。

“那我要一個拍立得。”

媽媽嘴上責備她就會趁機要東西。

可眼裏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鈍刀劃了一下。

我們家確實有獎勵機制。

哥哥考上大學那年,爸爸獎勵了他一臺最新款筆記本。

妹妹小學拿了年級第一,媽媽帶她去遊樂園,還給她買了一條很貴的裙子。

其實那時候,我也拿過獎。

作文比賽二等獎。

鋼琴考級優秀。

中考全校前十。

可爸媽只是點點頭。

“還行。”

“別驕傲。”

我一直以爲,是我做得還不夠好。

要考到第一。

要做到最好。

才配得到一句誇獎。

可現在我才明白。

妹妹連去醫院,都能換來獎勵。

她不需要贏過誰,也不需要證明自己。

只要她說一句難受,所有人都會圍過去哄她。

而我不是不夠優秀。

我只是不夠被愛!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

再看一眼,都像親手撕開以前所有自我安慰的謊話。

我轉身想回房間。

剛走兩步,媽媽忽然叫住我。

2

“陳年,你在家別閒着。”

“給你妹妹熬點小米粥,再煮個梨水。”

“她回來肯定沒胃口,得喫點清淡的。”

她說得很自然。

不是商量,而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我看着她。

喉嚨因爲發燒疼得發乾。

不知怎麼,我忽然不想像以前那樣點頭了。

“我也不舒服,不想做。”

媽媽動作一頓,像是沒想到我會拒絕。

她皺起眉。

“你又怎麼了?”

這個“又”字,讓我心口一刺。

明明我很少向他們開口。

可只要我說自己難受。

在他們眼裏,好像就是事多。

我攥了攥手指,鼓起勇氣說:

“我昨天也發燒了。”

“我給你們發消息,你們讓我自己去買藥。”

“爲甚麼輪到妹妹,你們就都要陪她去醫院?”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哥哥最先沉下臉。

“陳年,你一定要挑這個時候鬧脾氣嗎?”

“橙橙都發燒了,你還計較這些?”

媽媽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讓你熬個粥,又不是讓你上刀山下火海。”

“你是姐姐,照顧一下妹妹怎麼了?”

我看着她,胸口堵得發疼。

又是姐姐。

從小到大,只要陳橙想要甚麼,他們就說我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只要我委屈了,他們也說我是姐姐,讓我大度點。

可是我生病的時候,誰記得我也是爸媽的女兒,也是哥哥的妹妹?

我啞聲問:

“那我生病的時候,誰照顧過我?”

媽媽嘴脣動了動,像是要訓我。

哥哥卻先開了口。

“行了,這次是我們沒注意。”

“下次你生病,我們也陪你去醫院,行了吧?”

他說得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現在橙橙還發着燒,你別添亂。”

“粥你先熬上,梨水也煮一點,等我們回來,她正好能喝。”

說完,他轉頭對媽媽說:

“媽,我們先走吧。”

“爸還在樓下等着,別耽誤橙橙看病。”

媽媽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心疼,只有責備。

陳橙被他們護着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我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很冷。

手機響了一下。

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記得熬粥。】

【別又挑事,家裏經不起你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走進了廚房。

小米倒進鍋裏。

水燒開後,米粒一點點翻滾上來。

我站在竈臺前,眼睛被熱氣燻得發酸。

忽然想起高三那年。

我胃疼到直不起腰。

給媽媽打電話,她讓我別矯情,說忍一忍就過去了。

後來我一個人去校醫室。

醫生問我家長呢。

我說他們忙。

其實不是忙。

他們只是不想來。

小米粥慢慢熬出了香味。

梨水也在旁邊咕嘟咕嘟冒泡。

我靠在廚房門口,拿起手機看時間。

卻先刷到了媽媽的朋友圈。

3

照片裏,是醫院走廊。

陳橙靠在哥哥肩上,額頭貼着退燒貼。

媽媽配文:

【孩子一生病,當媽的心都揪起來了。】

下面有爸爸的點贊。

我手指停在那裏。

還沒退出,又刷到哥哥新發的動態。

一張商場櫃檯的照片。

最新款拍立得。

旁邊還有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他說:

【給小朋友的病號禮物。】

【順便補一份高考獎勵。】

我盯着“高考獎勵”四個字,看了很久。

陳橙今年高考,分數剛過二本線。

可看到分數那天,全家都高興得像過節。

媽媽說她已經很努力了。

爸爸說考上就好,別給孩子壓力。

哥哥還特意訂了蛋糕。

可兩年前我考去港城時,分數高出一本線八十多分。

那晚家裏沒有蛋糕,也沒有禮物。

媽媽只說:

“順利考上了就好。”

爸爸說:

“遠就遠點吧,學費別太貴。”

哥哥更直接。

“以後逢年過節再回來,省得路上折騰。”

我當時還騙自己。

他們只是不會表達。

可現在,朋友圈裏每一張照片都在告訴我。

他們會表達。

會獎勵。

會心疼。

會把一個人的小病,當成天大的事。

只是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廚房裏忽然傳來溢鍋的聲音。

我放下手機,手忙腳亂地關火。

滾燙的粥濺到手背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低頭看着那塊迅速泛紅的皮膚,忽然覺得可笑。

他們讓我給妹妹熬粥。

卻沒人想過,一個還發着燒的人熬粥,會不會也難受。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導師發來的消息。

【陳年,課題組臨時提前。】

【你要是方便,明天就回港城報道。】

我盯着那兩行字,突然下定了決心。

我不想等開學了,我現在就想走。

我不想再留在這個家裏,一次又一次看他們提醒我,我到底有多多餘。

我關了火,回房間收拾行李。

衣服沒幾件,很快就裝好了。

然後我拉開抽屜,想拿出自己攢的那筆錢。

那是我從高中開始一點點攢下來的。

獎學金。

兼職費。

還有過年親戚給的紅包。

一共一萬三。

我一直沒捨得花。

那是我回港城的路費和生活費,也是我能離開這個家的底氣。

可抽屜拉開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住了。

裏面空空的。

我翻遍了每一本書。

每一個夾層。

甚麼都沒有。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還沒等我冷靜下來,門口傳來開門聲。

爸媽和哥哥帶着陳橙回來了。

陳橙一進門,就把一臺嶄新的拍立得舉到我面前。

“姐,好看嗎?”

“哥哥給我買的。”

她說完,又從包裏拿出一沓現金。

眼睛彎彎的跟我說:

“媽媽還獎勵了我一萬三,說我今天打針很勇敢。”

一萬三?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我抬起頭,死死看向媽媽。

“我抽屜裏的錢,是不是你拿的?”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媽媽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下意識避開我的眼神。

那一刻,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的抽屜一直上鎖,鑰匙藏在哪裏,只有媽媽知道。

除了她,沒人能拿走那筆錢。

我盯着她,又問了一遍:

“是不是你拿的?”

媽媽像是被我戳中了痛處,聲音一下拔高。

“陳年,你現在長本事了?”

“家裏人剛回來,你第一句話就審賊一樣審你媽?”

她沒有解釋錢從哪裏來,只是一口咬定我不懂事。

陳橙的眼圈立刻紅了。

“姐,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

“我生病了,媽媽心疼我,纔給我獎勵,怎麼就成你的錢了?”

“你要是想要獎勵,可以跟媽媽說啊,犯得着這麼誣陷媽媽嗎?”

哥哥馬上擋在她前面,臉色難看。

“陳年,你能不能別這麼陰暗?”

“橙橙剛從醫院回來,你就爲了錢逼她哭?”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姐姐的樣子?”

爸爸也冷着臉開口。

“你的錢?”

“你喫家裏的,住家裏的,翅膀還沒硬,就開始跟家裏算賬了?”

“別說你媽沒拿,就算真用了,也是用在你妹妹身上,你有甚麼好鬧的?”

我氣得手都在抖,可我還是咬着牙說:

“把錢還給我,那是我回港城的路費和生活費。”

自從上了大學,他們就再沒給過我錢。

那一萬三,是我一點點攢出來的。

我上前想去拿回那沓現金。

陳橙被嚇得大哭。

哥哥一把拍開我的手。

“夠了!”

“爲了點錢鬧成這樣,你丟不丟人?”

我的手背本來就被燙傷。

被他這麼一打,疼得我眼前發黑。

媽媽卻只顧着抱住陳橙。

“橙橙別怕,媽媽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圍着她安慰。

我丟了錢,受了傷,卻成了這個家裏最該被罵的人。

4

從那天以後,我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不說話,不喫飯。

就連桌上的水杯空了,我也懶得去倒。

他們也只當家裏沒我這個人。

只有媽媽隔着門罵了兩句:

“脾氣越來越大,誰管你?”

“等你餓了,你就知道出來認錯了。”

我懶得出聲,直接把頭埋進了被子裏。

燒還沒完全退,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直到第三天,房門忽然被推開。

我抬頭看過去。

是爸爸。

他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袋,裏面裝着錢。

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一瞬間,我竟然生出一點很可笑的希望。

我想,也許爸爸終於知道我有多委屈了。

也許他是來把錢還給我的。

畢竟在妹妹出生前,爸爸也是疼過我的。

我摔倒了,他會把我抱起來。

我考試考了第一,他會把我架在脖子上,帶我去買糖。

那時候家裏還沒有陳橙。

我也曾經是被他放在心上的女兒。

只見爸爸走到我面前,把紙袋放在桌上,聲音很沉。

“這裏是一萬三。”

我盯着那個紙袋,喉嚨發緊。

“所以,你們承認那筆錢是拿了我的?”

爸爸皺了皺眉。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錢可以給你,但你得出去,給你媽和橙橙道個歉。”

我愣住了。

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暖意,瞬間涼透。

“我道歉?”

聽到我反問,爸爸臉色更難看了。

“不然呢?家裏鬧成這樣,不都是因爲你嗎?”

“你媽這幾天被氣得喫不下飯,橙橙也一直在哭,說自己不該要那筆獎勵。”

“你就不能讓人省省心,出去說句軟話,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我攥緊了手,指尖冷得發麻。

“是我的錢被拿走了,我爲甚麼要道歉?”

爸爸嘆了口氣,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對我失望透頂。

“陳年,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是錢重要,還是一家人開心快樂重要?”

“你媽拿錢,也是爲了哄橙橙,橙橙剛從醫院回來,本來就脆弱,你當着全家的面那麼鬧,讓她怎麼想?”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笑着笑着,眼淚卻掉了下來。

“那我呢?”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這幾天在房間裏不喫不喝會不會出事?有沒有想過把我辛辛苦苦攢的錢拿走,我是甚麼感受?”

爸爸避開我的眼睛,語氣卻更硬了。

“你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可憐,家裏誰沒受委屈?”

“可你一鬧,你媽難受,橙橙害怕,你哥也生氣,原本好好的家被你攪得不得安寧。”

聽到這些話,我徹底明白。

原來他不是來補償我的,也不是來心疼我的。

他只是拿着我的錢,來逼我低頭,還要我感恩,要我道歉?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紙袋。

爸爸臉色緩了緩,以爲我終於服軟了。

“這就對了,出去跟你媽說句軟話。”

“再跟橙橙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話還沒說完,我一把將紙袋丟出了房間。

一字一句地說:

“錢拿走,我不可能道歉!”

聽到這話,爸爸的臉一下沉了,他張了好幾次口,最後甚麼也沒說,只重重摔門離開。

房間又安靜下來。

我躺在牀上,任由淚水無聲流下。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銀行賬戶到賬:八千元。

是我的獎學金。

我盯着那串數字,眼睛亮了亮。

有了這筆錢,我就能走了。

不用再等,也不用再跟任何人道歉。

我沒有猶豫,立刻買了最近一班去港城的車票。

然後拖着早就收好的行李箱,離開了這個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

晚上,爸媽和哥哥帶着陳橙逛街回來。

陳橙懷裏抱着新買的東西,小聲問:

“媽,姐姐好像三天沒出房門了,不會出甚麼事吧?”

聽到這話,媽媽的臉色有些難看。

但最後,她還是走到我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陳年,差不多行了,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裏面沒人回應。

她登時便沒了耐心,伸手推開房門。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在門口,猛地回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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