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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黴豆腐,第八十七次寄到了弟弟鄭昊家。
寄完,她打視頻過來怪我。
"秋秋,你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提醒媽一聲。算了,也不是甚麼值錢東西。"
"這箱讓你弟喫,下次再給你寄。"
我"嗯"了一聲。
又是下次。
一年前她學會寄快遞,從那以後,每一回都寄錯。
最開始她說不敢隨便改地址,怕自己老眼昏花點錯了。
我專門寫了張紙條,上面是詳細地址,貼在她手機殼背面。
後來她說總忘帶紙條。
我又跑了趟快遞站,跟小周交代清楚,地址做了備註,她只要點一下切換就行。
再後來她說記性差,容易忘,讓我提前提醒她。
三天前她寄東西,我提醒了。
視頻裏她還在唸叨。
"下回你記得提醒媽換地址,不然好東西輪不到你喫。"
嘴上說着可惜。
臉上半點沒捨不得。
嘴角還翹着。
我看着她翹起來的那個嘴角,心裏已經不苦了。
寄快遞的人要是不想改,地址能錯一輩子。
所以,我收不到你的快遞。
往後,你也別想再收到我的任何東西。
......
三天前那場視頻,我記得清清楚楚。
媽站在快遞站櫃檯前,把幾罐黴豆腐一罐一罐碼進泡沫箱,縫隙裏塞了兩層舊報紙。
她舉着手機,湊近看地址。
"秋秋,你那個地址是哪個來着。濱江壹號是你弟家,還是你家?"
"媽,濱江壹號是鄭昊家,我住翠湖佳苑。"
"哦哦,對對對。"
她低頭在手機上戳了半天,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堆。
"還好有你提醒,不然媽又點錯了。"
我笑了笑。
"媽,你寄的時候讓小周幫你再核一遍。核過的,絕對不會錯。"
她點頭點得很快。
"放心,媽這就讓他核。"
說完,她把手機往櫃檯上一擱,抱着箱子轉身找人去了。
鏡頭裏是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隨便扎着,花白了一片,背有點駝。
那一瞬間我鼻子發酸。
我還想着,過年回家帶她買兩身新衣裳,把頭髮染黑。
現在不用了。
那一箱,她從第一秒起,就沒打算寄給我。
一個人真想寄對,有一百種辦法。
不想寄對,就有一百種藉口。
我從回憶裏抽出來,對着手機說。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她大概沒料到我會掛得這麼快,趕緊接上。
"還有事。"
聲音壓低了。
"下個月房貸你記得還。"
"你弟最近手頭緊,你多上點心。"
我愣住了。
"怎麼又是他?"
當初說得明明白白。我出首付和裝修,房貸他來還。
房子到手之後,事情就變了。
每到還款日前幾天,鄭昊必定出事。
降薪了,感冒了,連他丈母孃家水管爆了,都能算進"手頭緊"。
整整一年,他一分錢沒還過。
媽在那頭笑了一聲,笑得敷衍。
"一家人,你的錢放着也是放着。"
我心裏咯噔一下,往下沉。
前年她生日,我轉了五千過去。
第二天,鄭昊的朋友圈曬出一臺五千九百九十九的遊戲機。
配文寫着:謝謝媽的贊助。
我打電話問她。
她說:"一家人,你的錢給誰花不是花。"
再往前,我剛工作那年,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了一隻金鐲子。
她戴在手上笑了一整天。
半年後,那隻鐲子出現在蘇曼的手腕上。
我問她,她說:"你弟媳沒甚麼像樣首飾,我借她戴戴。"
這一借,就借到了現在。
"喂,你在聽嗎?"
"在聽。"
"房貸記得還啊,今天最後一天。"
說完她就掛了,沒給我留一句話的縫。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份十二塊的蓋飯。
油凝住了。
早就涼了。
他們憑甚麼把所有的擔子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這不公平。
我閉了閉眼,走進公司,把這句話關在門外。
該誰還的房貸,誰自己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