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小棠,你幫你姐拎一下裙襬,她走不開。"
婚紗店的燈光白得刺眼。
程漫寧蹲在殷知予腳邊整理頭紗,回頭衝我招了招手。
殷知予站在試衣鏡前,穿着一件拖地長裙婚紗,鎖骨上方綴滿碎鑽。
鏡子裏的她在發光。
我走過去,彎腰把裙襬拖尾理平。
"往左拉一點。"殷知予低頭看着我。
"再左一點。對,就那兒。"
我蹲在地上,她站在臺上,落差正好一個頭的距離。
這個姿勢我做了二十三年,熟練到不需要人提醒。
"媽你看,這個領口是不是有點低?"
程漫寧站起來端詳:"還好吧,你鎖骨好看,露一點好看。"
殷知予的未婚夫方辭遠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刷手機。
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一眼。
"挺好,就這件。"
殷知予不滿意:"你能不能認真看看?這是你就說一次的婚紗。"
"我看了,好看。"方辭遠舉起手機給她拍了張照,"發給我媽看看。"
程漫寧讓我站開一點,說擋鏡子了。
我退到角落的沙發旁邊,跟方辭遠隔了一個靠墊。
他正在跟別人聊微信。
屏幕上的聊天框我不是故意看的,但備註名太扎眼。
小野貓,尾巴帶一個愛心emoji。
消息內容是一張自拍,鎖骨上繫了一條紅繩。
方辭遠飛快地鎖了屏。
然後像沒事人一樣喊了一聲:"選好了嗎?我停車要到時間了。"
殷知予還在糾結另一件抹胸款。
"再等等,我試最後一件。"
程漫寧跟着去了更衣室。
沙發上只剩我和方辭遠。
沉默了十幾秒,他主動開口了。
"你叫小棠是吧?知予的表妹?"
表妹。
"嗯。"
"你以後結婚也來這家選,他們家手工釘珠做得不錯。"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種客氣到疏遠的笑。
你是親戚家寄養的孩子,順便誇兩句不花錢。
我沒接話。
他也沒在意,低頭繼續聊那個"小野貓"。
手指打字很快,表情很專注。
比剛纔看殷知予婚紗時專注十倍。
殷知予換了第二件出來。
"方辭遠你看這件!"
他鎖了屏幕,抬頭,露出跟剛纔一模一樣的表情。
"好看,就這件。"
跟上一件說的話一字不差。
殷知予沒察覺,轉身照鏡子。
程漫寧在旁邊拿手機各角度拍照,嘴裏不停誇。
"我女兒真好看。"
"知予你選的品味真好。"
"回頭把照片發給你外婆看看,她肯定高興壞了。"
我坐在角落,看着他們三個人圍着鏡子轉。
方辭遠偶爾插一句嘴。
四個人,像一組出廠設定好的模型,各有各的位置。
我多餘得像展廳裏一把沒人坐的摺疊椅。
"小棠,幫我拍個視頻。"殷知予忽然扭頭看我。
她把手機遞過來。
"豎着拍,從裙襬往上移,速度慢一點,我要發朋友圈。"
我接過手機,站起來。
拍了二十秒,她不滿意。
"你手太抖了,再來一遍。"
又拍了一遍。
"光線不對,你往那邊站。"
第三遍。
"這次還行,但是開頭你手指入鏡了。再拍最後一次。"
第四遍的時候,我的胳膊已經酸了。
殷知予終於滿意了,拿回手機翻看。
"還湊合吧。"
沒說謝謝。
我放下胳膊,手腕暗暗發麻。
程漫寧在收銀臺前付定金。
我站在她旁邊,聽到了價格。
三萬八。
殷知予的一件婚紗,三萬八。
去年我上班的第一個月,想報一個週末的設計軟件培訓班,學費兩千四。
我跟程漫寧提了一嘴。
她當時在切水果,頭都沒抬。
"你不是有工資嗎?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別甚麼都找家裏。"
兩千四自己掏,三萬八痛快刷卡。
區別在哪裏,我早就不問了。
從婚紗店出來,殷知予挽着程漫寧的胳膊走在前面。
方辭遠跟在旁邊打電話,聲音刻意壓低,走遠了兩步。
我拎着她們試衣時換下來的衣服和包,走在最後面。
日料店訂了四個人的位子。
進了包間,殷知予主座,程漫寧右邊,方辭遠左邊。
第四個位子在殷知予對面。
不是給我留的。
"你爸說他一會兒從公司趕過來。"程漫寧看了眼手機。
殷成舟。
我的父親。
那個在我嘴裏叫了二十三年"姨夫"的男人。
他到的時候,菜已經上了一半。
推開包間門,第一眼看向殷知予。
"我女兒選好婚紗了?好看不好看?"
"爸你看。"殷知予把手機遞過去。
就是我拍了四遍的那段視頻。
殷成舟看了兩遍,連連點頭。
"好看好看,不愧是我女兒。"
然後他坐下來,夾了一筷子三文魚。
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我坐在加的一把椅子上,擠在門和殷成舟之間。
每次服務員開門上菜,門把手都會頂到我的後背。
第三次被頂的時候,我把椅子往裏挪了挪。
殷知予正在給方辭遠剝蝦。
程漫寧在給殷成舟盛湯。
一家人各有各的忙。
"小棠,你怎麼不喫?"
殷知予忽然看了我一眼。
面前的盤子是空的。
轉盤上的菜離我最遠,伸手夠不到,我又不想站起來轉。
"不太餓。"
"那你等一下幫我們拍張合照唄,燈光挺好的。"
我說好。
他們四個人湊在一起,殷知予坐中間,程漫寧和殷成舟一邊一個,方辭遠攬着殷知予的肩。
快門按下去的瞬間,我透過手機屏幕看到了一張全家福。
三年前客廳牆上的那種。
我不在裏面。
拍完之後殷知予拿過手機看,皺了皺眉。
"你把我爸拍胖了。"
"換個角度再來一張。"
我調了角度,又拍了三張。
她終於選了一張滿意的,發了朋友圈。
配文是:我最愛的一家人。
點贊開始往上漲的時候,我放下了筷子。
餐桌上沒有人注意。
喫到一半,殷知予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媽,婚禮的伴娘我選了方辭遠那邊的兩個堂姐,加上我大學室友。"
"你呢?"程漫寧問。
"我這邊就三個就夠了。"
程漫寧猶豫了一下。
"小棠不算一個嗎?"
殷知予拿着蝦的手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種很微妙的衡量。
不是猶豫要不要叫我,而是在算讓我當伴娘會不會不合適。
畢竟在所有人眼裏,我只是一個寄養在她家的遠房表妹。
伴娘應該是閨蜜或親姐妹的位置。
而我兩樣都不算。
"算了吧,人夠了。"
殷知予低頭繼續剝蝦。
程漫寧沒再說甚麼。
殷成舟從頭到尾在喝酒,根本沒聽這段對話。
方辭遠刷完手機鎖了屏,笑着說:"伴娘團人多顯得熱鬧,要不多叫兩個?"
"不用,人多了協調麻煩。"殷知予擺手。
我坐在門邊加的那把椅子上,門把手又頂了一下我的後背。
服務員探進半個身子:"不好意思,上最後一道甜品。"
我側身讓路。
抹茶蛋糕放上了桌。
四份。
沒有多的。
殷知予分了蛋糕,一份給程漫寧,一份給殷成舟,一份給方辭遠,一份留給自己。
分到最後,她看了我一眼。
"哦——你要喫嗎?"
這個"哦"裏面有剛想起來的意思。
不是故意不分,是真的忘了有第五個人。
"不用。"
回家的路上,殷成舟開車,程漫寧坐副駕,殷知予和方辭遠坐後排。
我的位置在哪?
沒有位置。
五座車坐了四個人。
"小棠你打車回去吧,後座擠不下了。"殷知予拉上了車門。
方辭遠從車窗裏探出頭:"打車費我給你轉?"
我擺了擺手。
車子發動了,尾燈紅了一下就遠了。
站在日料店門口,我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卡餘額。
夠打車。
也夠買一張去南城的機票。
我退出銀行APP,打開了航空公司的購票頁面。
下週一的航班,還有座。
手指懸在"確認支付"上面,停了三秒。
按下去了。
短信提示音響起:您已成功購買X月X日飛往南城的機票,請憑身份證辦理值機。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只有一個人的長。
我收起手機,沒有打車。
走了四十分鐘,回到那間朝北八平米的儲藏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