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說表妹謝蘅懂事謙讓。
只有我知道,她從不會白喫虧。
她進府那日,母親讓她隨意挑選住處。
她選了荒廢多年的聽雨軒。
“我寄人籬下,能有一處容身之所,已經知足了。”
當夜大雨傾盆,聽雨軒漏了半宿。
謝蘅淋了一夜,高燒不退。
母親心疼得直落淚,命我搬出棲梧院,將院子讓給她。
父親從北境帶回兩匹小馬。
一匹溫馴,一匹尚未馴服。
謝蘅又搶先挑走烈馬,笑着對我說:
“好的自然該留給表姐。”
不到半個時辰,她便被烈馬甩下,摔傷了腿。
哥哥二話不說,將我的馬牽給她,還罰我在馬廄跪了一夜。
我忍無可忍,找到母親:
“她是故意的,您難道看不出來嗎?”
母親抬手便給了我一巴掌。
“她沒了爹孃,凡事都想着讓你,你佔盡好處,竟還污衊她?”
後來,我再也不說了。
我原以爲,謝蘅奪走了我的院子、我的馬,還有全家人的疼愛,總該滿足了。
可鎮北侯府點名向我提親,她笑着向我道喜。
“表姐能得一門好姻緣,我比誰都高興。”
可當夜,她便留下一封遺書,吞藥自盡。
第二日清晨,母親紅着眼闖進我的房中。
“阿蘅愛慕世子多年,你把這門婚事讓給她吧。”
“她若嫁不成鎮北侯世子,真的會死。”
我望着母親,忽然笑了。
這一次,我沒有爭辯。
謝蘅想要的,我都不要了。
......
母親見我答應,緊繃了一夜的神情終於鬆了下來。
她握住我的手,語氣也重新溫柔。
“照棠,娘就知道你最懂事。”
“婚事雖然讓給阿蘅,可你仍是裴家嫡女,往後娘一定替你尋一門更好的親事。”
我將手抽了回來。
“庚帖和婚書放在哪裏?”
母親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甚麼?”
“既然要讓婚,總該把東西交給她。”
母親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立刻讓人帶我去父親的書房。
我推開書房門,案上攤着一張尚未寫完的賓客名冊。
鎮北侯府世子妃的位置上,謝蘅的名字端端正正。
墨跡已經乾透,絕不是今早才寫上去的。
旁邊還壓着父親寫給鎮北侯的書信。
信上說我性情驕縱,不堪爲宗婦,謝蘅溫順知禮,纔是良配。
落款是兩日前。
那時謝蘅還沒有吞藥。
原來她用性命相逼之前,全家便已經替她鋪好了路。
吞藥不過是最後一場戲。
門外傳來腳步聲。
哥哥裴晏川奪過那封信,臉色微沉。
“誰準你翻父親的東西?”
“賓客名冊也是你改的?”
他避開我的目光。
“阿蘅爲了世子茶飯不思,我們不過提前做些準備。”
“她若沒有吞藥,你們也會逼我讓婚嗎?”
裴晏川皺起眉。
“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何必追問這些?”
“你是裴家嫡女,從小甚麼都有。”
“阿蘅只想要一門稱心的婚事,你讓她一次又能如何?”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謝蘅想以裴家女兒的身份出嫁,僅有婚書還不夠。
我當着哥哥的面提出,請父親開祠堂,將謝蘅正式記入族譜。
他有些意外。
“你當真願意?”
“她既要代替我嫁入侯府,總不能一直頂着孤女的身份。”
哥哥第一次對我露出讚許的神情。
“照棠,你終於長大了。”
半個時辰後,裴家族老齊聚祠堂。
謝蘅披着外衣,被母親親自扶進來。
她面色蒼白,看到我時眼眶立刻紅了。
“表姐,我沒有想過搶你的位置。”
我沒有理會她,只將事先寫好的文書放到族老面前。
“謝蘅入族之後,棲梧院、裴家供養以及與侯府的婚約,都可以歸她。”
“但我外祖母留下的田莊、繡坊、藥圃和南方船行,皆是我的私產。”
“今日既要釐清身份,也請諸位族老替我作證,裴家日後不得以家族名義動用這些產業。”
父親神色不悅。
“一家人何必分得這麼清楚?”
“既是一家人,寫清楚也不會改變甚麼。”
謝蘅忽然低咳了兩聲。
母親立刻催促父親。
“阿蘅身子還虛,別再耽擱了。”
父親沒再細看,提筆在文書上落了印。
哥哥和母親也依次簽下名字。
族老在末尾加蓋族印,將其中一份交給我。
謝蘅跪在祠堂中央,正式成了裴家的女兒。
而我握着那張文書,第一次清楚地知道,甚麼才真正屬於我。
當夜,江南來了一名風塵僕僕的管事。
他送來外祖父的親筆信。
外祖父說,外祖母留下的產業多年無人主事,問我願不願意南下接掌。
七日後,裴家的貨船便會離京。
若我願意,管事會在碼頭等我。
我提筆,只回了四個字。
“照棠願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