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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第六年,我和程敘庭所有合照裏的他,忽然開始褪色。
最先消失的是婚紗照上的左手,他那隻手原本握着我的腰。
如今照片上的我仍穿着白紗,程敘庭的身體卻從指尖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被陽光曬掉了顏色。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後打開手機日曆,在三十天後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
我從小就知道,照片不會無緣無故褪色。
九歲時,外婆生病住院。
我用一次成像相機拍下她坐在牀邊給我削蘋果的樣子。第二天,照片裏的外婆開始變淡。
三十天後,她在睡夢中離世。
高中畢業時,我和最好的朋友拍了一張合影。她的臉同樣提前一個月消失。
後來她隨父母移居國外,與所有舊同學斷了聯繫。
我漸漸摸清了規律。
如果一個人將在三十天後徹底離開我的生活,他就會從我們共同的照片裏一點點消失。
不是普通分別。
出差、旅行、短期爭吵都不會讓照片改變。
只有真正意義上的退出纔會。
可能是死亡。
可能是決裂。
也可能是從此再不參與彼此的人生。
與程敘庭結婚六年,我們拍過上千張照片。
就在今天,每一張都開始褪色。
我不知道三十天後會發生甚麼。
更不知道先離開的人究竟是他,還是我。
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程敘庭提着一隻栗子蛋糕走進來。
看見我站在照片牆前,他自然地從身後抱住我。
“怎麼不開燈?”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熟悉的氣息落在耳側。
我沒有躲開。
“你今天回來得很早。”
“答應過陪你喫晚飯。”
程敘庭低頭親了親我的頭髮。
“城西那家店排了很久。你上週不是說想喫嗎?”
他還記得我的喜好。
這六年,他也的確算得上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
我不喜歡應酬,他很少帶我參加無聊的酒局。
我的胃不好,他記得家裏常備藥。
學校工作忙時,他會提前做好晚餐,等我回家。
父親去世後,是他陪我整理舊屋,守着整夜無法入睡的我。
那些愛從來不是假的。
我轉身看着他。
程敘庭的眉眼與六年前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多了成熟與沉靜。
“怎麼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臉色這麼差,學校發生甚麼事了?”
“沒有。”
我停頓片刻,還是問了出來:“敘庭,你最近有沒有甚麼事瞞着我?”
他的手微微一頓。
只有短短一秒。
可我還是看見了。
“爲甚麼突然這樣問?”
“隨便問問。”
程敘庭很快笑了一下。
“有。”
我心口驟然收緊。
他轉身從鞋櫃上取下一隻紙袋,遞到我面前。
裏面是一卷已經停產的相紙。
“不是一直捨不得用最後兩盒嗎?我託朋友找了很久。”
我摸着相紙邊緣,沒有說話。
程敘庭從大學時便知道,我喜歡用相機記錄生活。
他不知道照片褪色的祕密。
我也從未告訴過他。
不是故意隱瞞。
只是這些年,他從來沒有從照片裏消失過。
我曾經以爲,這個祕密已經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他的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屏幕上的名字是唐棠。
程敘庭看見來電,臉上的笑意略微淡了。
他走到陽臺接聽。
玻璃門沒有完全合上。
我隱約聽見女人壓抑的啜泣。
“書店的招牌被砸了......”
“他們說我根本不配繼續用我哥哥留下的名字。”
“敘庭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程敘庭壓低聲音安慰了幾句。
掛斷電話後,他重新拿起剛剛脫下的外套。
“唐棠那邊出了點事,我過去看看。”
我看向餐桌。
飯菜已經盛好。
那隻蛋糕還沒有拆開。
“不是答應陪我喫飯嗎?”
“只是處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耐心解釋:“唐棠的書店明天開業,今晚有人故意鬧事。她剛到這座城市,沒有能商量的人。”
“可以報警,也可以找物業。”
“已經報警了。”
程敘庭皺了皺眉:“她現在情緒很差,我過去陪她等處理結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不希望你去呢?”
他的神色明顯怔了一下。
過去,我從未這樣阻止過他。
唐棠的哥哥唐嶼是程敘庭最好的朋友。
三年前,唐嶼在一場意外中去世。
臨終前,他只拜託程敘庭照顧妹妹。
唐棠在外地生活了很久,半年前纔回來,準備完成哥哥生前開一家舊書店的願望。
程敘庭幫她找店面、聯繫裝修,也陪她處理過無數瑣事。
最初,我沒有覺得有甚麼問題。
直到他的時間、耐心和家庭資源,越來越多地流向她。
“棲禾。”
程敘庭放軟語氣:“別在這個時候爲難我。”
“她只是想把唐嶼的心願完成。”
我輕聲問:“那我呢?”
“甚麼?”
“你答應我的晚飯,不算心願嗎?”
他看着我,眉間漸漸浮起不解。
“我們每天都可以喫飯。”
“書店明天就要開業,今晚的事情不能拖。”
原來如此。
因爲我和他還有無數個以後,所以今天可以被讓出去。
因爲唐棠的脆弱有明確期限,而我的等待可以無限延長。
程敘庭低頭看了眼時間。
“我儘快回來。”
他習慣性地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沒有阻攔。
防盜門合上後,房間重新安靜。
我打開栗子蛋糕。
上面插着一塊巧克力牌。
【祝棲禾每天開心。】
我取出相機,對着空蕩蕩的餐桌拍了一張照片。
相紙緩慢顯影。
桌椅、蛋糕和窗外燈火逐漸清晰。
程敘庭剛纔搭在椅背上的圍巾,卻沒有出現在照片裏。
我低頭看向手機。
距離第三十天,還剩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