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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的書店順利開業。
朋友圈裏,她發了九張照片。
程敘庭站在她身邊,替她剪下紅色綢帶。
兩個人身後的招牌上寫着“嶼棠書屋”。
那是唐嶼生前定下的名字。
照片下有不少共同好友留言。
【終於替唐嶼完成心願了。】
【敘庭辛苦了,這幾年一直替好兄弟照顧妹妹。】
【你們站在一起,真像一家人。】
最後一句很快被刪除。
我還是看見了。
中午,程敘庭發來消息,問我要不要過去。
【唐棠給你留了位置。】
我盯着“給你留了位置”幾個字,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是我的丈夫站在別人身邊。
我去參加,卻像是接受唐棠的邀請。
我回復學校有事,沒有過去。
事實上,今天是週末。
我一個人去了父親留下的舊照相館。
鋪子在一條即將拆遷的老街上。
父親去世以後,照相館便一直關着。
這個月底,整條街會正式封閉。
我原本計劃和程敘庭一起回來,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大學時,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裏。
那天程敘庭來拍證件照。
父親臨時有事,讓我幫忙。
我不熟悉機器,把他的耳朵拍得一大一小。
他拿到照片後笑了很久,卻沒有要求重拍。
後來每次路過照相館,他都會進來逗我。
父親曾笑着說,程敘庭不是來拍照,是來拐他的女兒。
我們的感情從這裏開始。
我也希望在照相館消失前,爲它留下一個完整結局。
下午三點,門外風鈴響起。
我以爲是附近的舊鄰居。
回頭卻看見程敘庭走了進來。
他手裏還拿着書店開業時的伴手禮。
“學校不是有事?”
“處理完了。”
他沒有拆穿,只將禮盒放到桌上。
“怎麼一個人來了?”
“整理父親的東西。”
程敘庭脫下外套,捲起袖口:“我幫你。”
他記得每一隻相框原本放在哪裏,也能準確認出父親最常用的鏡頭。
整理到一半,他在櫃子後找到一張舊照片。
照片裏的我只有二十歲。
程敘庭站在門外,只露出半張側臉。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應該是。”
他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笑意慢慢浮上眼底。
“那天你把我拍得很醜。”
“你還不是每天來。”
“因爲拍照的人好看。”
他俯身靠近,像過去那樣想吻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
程敘庭的動作停住。
“還在爲昨晚生氣?”
“沒有。”
“那爲甚麼躲我?”
我拿過他手裏的照片。
照片上,他的身體已經褪去了大半。
只剩下靠近門框的一截肩膀。
我忍住鼻尖的酸澀,將照片放進紙箱。
“書店開業順利嗎?”
“很順利。”
程敘庭提起唐棠時,眼神明顯柔和了幾分。
不是愛人的溫柔。
更像一種帶着責任和保護欲的欣慰。
“她這些年一直不肯碰哥哥留下的東西。”
“今天終於願意站在書店裏,唐嶼如果知道,應該也能放心。”
我點了點頭。
“你打算幫她到甚麼時候?”
“甚麼意思?”
“找店、裝修、開業,這些都結束了。以後她的生活,是不是該自己處理?”
程敘庭皺了皺眉。
“她剛開始,很多事情不熟悉。”
“所以你還要繼續?”
“能幫的當然會幫。”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如果當初出事的是我,唐嶼也會這樣照顧你。”
“不會。”
我看着他:“如果你出了事,我不會要求唐嶼把屬於妻子的時間和生活分給我。”
程敘庭的臉色微沉。
“我沒有把我們的生活分給她。”
“昨晚的晚飯呢?”
“只是一次失約。”
“上個月的旅行呢?”
原本我們約好去看海。
出發前一天,唐棠因爲書店裝修與房東發生爭執。
程敘庭留下替她處理。
旅行被無限期推遲。
“還有去年生日,你陪她去唐嶼生前住過的城市。”
我輕聲問:“這些都不算我們的生活?”
“棲禾,你以前不是這樣。”
他臉上漸漸浮起疲憊。
“你知道唐棠對我沒有其他心思,我也只是把她當妹妹。”
“這和你們有沒有男女之情無關。”
“那你到底在意甚麼?”
我沉默片刻。
“我在意,你總替我決定,我可以理解。”
程敘庭沒有立即回答。
我繼續道:“唐棠難過時,你覺得她必須有人陪。”
“我難過時,你卻會認爲我能自己處理。”
“因爲你們不一樣。”
他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安靜了。
“哪裏不一樣?”
程敘庭放緩語氣:“你有穩定工作,也一直很獨立。”
“唐棠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在這裏又沒有根基。”
“我幫她,只是不想讓唐嶼走得不安心。”
“所以我是那個可以被放在後面的人?”
“我沒這樣說。”
“你就是這樣做的。”
程敘庭眉心緊鎖。
他大概無法理解,一直溫和體諒的妻子爲甚麼突然變得咄咄逼人。
過了很久,他走到我面前。
“我承認最近忽略了你。”
“月底老街封閉前,我們回來拍一張全家照。”
他握住我的手。
“就像你之前提過的,帶上爸的遺照,也算一家人最後一次在這裏團聚。”
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事。
可此刻聽見,卻只覺得悲哀。
因爲照片裏的程敘庭,還在繼續消失。
“哪天?”
“二十七號。”
他拿出手機,當着我的面設置日程。
“那天無論甚麼事,我都會陪你。”
我望着那個日期。
正好是照片徹底褪色的前一天。
也許那會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好。”
我抽回手。
“二十七號,我在這裏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