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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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裴硯辭的第二年,他那位死在山洪中的未婚妻沈明珠回來了。

她說自己重傷失憶,近日纔想起歸途。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話。

畢竟我與她生得七分相似,裴硯辭娶我,不過因爲我像她。

可他沒有休我,反而將沈明珠安置在偏僻的西院,當衆承諾,她永遠越不過我去。

珠翠雲錦先送進我的房裏。

得知我整夜失眠,他又花重金尋來南國韌香,每晚親手替我點燃。

“無論她回不回來,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此後三年,他待我比從前更好。

唯一的遺憾,是我們成婚五年,始終無子。

直到沈明珠被診出兩個月身孕,父親暗中請來一位告老太醫。

太醫剛踏進寢房便變了臉色。他掀開香爐,命人打開所有窗戶。

“這是宮中處置罪妃的斷子香。夫人聞了三年,早已傷及根本。”

我顫聲問:“還能調養嗎?”

太醫低下頭:“此生不能有孕,香毒也已侵入肺腑,恐怕熬不過今年冬天。”

當晚,裴硯辭送來一枚長命鎖,握着我的手溫聲道:

“明珠的孩子出生後便記在你名下,只認你一個母親。”

我忽然明白,他送香並非怕我失眠,而是要我永遠生不出孩子,好爲沈明珠的孩子騰出嫡子之位。

我將韌香盡數倒進池中。香丸一顆顆沉底,西院的歡笑聲卻隨風傳來。

罷了。

這三年的香,就當他爲我提前燃盡的一場送別。

......

我回到寢房,推開了緊閉三年的窗。

冷風捲入屋內,吹散了盤旋在帳邊的香霧。

雲枝急忙過來攔我。

“夫人還病着,不能吹風。”

我沒有關窗,只讓她撤掉牀邊的香爐。

她看着尚未燃盡的韌香,遲遲沒有動。

“這是侯爺特意爲您尋來的。”

“若是突然不用,他回來該問了。”

我伸手撥開爐蓋。

灰白色的香燼被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那便讓他問吧。”

三年來,我第一次想聽聽,他會怎麼解釋。

三年前,我只是偶爾夜裏睡不安穩。

裴硯辭便從南邊買來韌香,說此香難得,最能安神。

我嫌味道濃,他便讓人重新調。

我說香爐不好看,他親自畫了樣式,命工匠燒出一隻白瓷蓮紋爐。

他記得我所有喜惡。

卻唯獨忘了問,我願不願意用一輩子做不了母親,換沈明珠的孩子坐穩嫡子之位。

院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裴硯辭推門進來時,肩上還帶着夜露。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香爐。

“今日怎麼沒點香?”

雲枝低下頭,不敢答話。

我抬眼看他。

“聞膩了。”

裴硯辭走到爐邊,從香盒裏取出一枚韌香。

火光亮起,細細的白煙很快散開。

他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這幾日你睡得不好,別任性。”

我盯着他的手。

“若我就是不想點呢?”

裴硯辭頓了一下。

這是成婚五年,他第一次因一爐香對我沉下臉。

“阿蘅,別拿自己的身子賭氣。”

“明珠有孕,你心裏不痛快,我知道。”

“可孩子無辜。”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不願意聞香,都是在同一個未出世的孩子爭。

胸口忽然一陣發癢。

我偏過臉,捂住脣咳了起來。

裴硯辭立刻變了神色。

他扶我坐下,又握住我的手。

“怎麼這麼涼?”

“下午在池邊吹了風。”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當即讓人請來府醫。

府醫診了許久,只說我近來思慮過重,又受了風寒,寒氣鬱結在肺,纔會咳嗽畏冷。

裴硯辭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嚴重嗎?”

“開幾服驅寒藥,靜養些時日便好。”

府醫低着頭,不敢看我。

我忽然想笑。

我的脈象已經壞成那樣,他竟還能診出風寒。

裴硯辭卻信了。

他替我掖好披風,溫聲道:

“等開春天氣暖些,我帶你去江南住幾個月。”

“那裏沒有京中的寒風,正適合養病。”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活到開春嗎?”

裴硯辭怔了一下。

隨即,他抬手捏了捏我的臉。

“說甚麼傻話?”

“你還答應過,要陪我去看江南的杏花。”

“等你的風寒好了,我們就走。”

他說得認真。

連幾年前隨口許下的約定都記得。

可他大概不知道。

我得的不是風寒。

我也等不到杏花開了。

裴硯辭見我不說話,又將香爐往牀邊挪了挪。

“今夜好好睡一覺。”

我垂下眼。

“好。”

夜深後,他去了西院。

門剛關上,我便彎下腰,咳出一口血。

血滴在那枚長命鎖上。

雲枝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擦去脣邊的血,將長命鎖翻了個面。

背面刻着“平安長命”四個字。

雲枝哭着問我怎麼辦。

我合上掌心。

“把香滅了吧。”

“至少今晚,讓我睡得乾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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