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孃是京城最有名的女推官。
她審過三百多樁案子,替十七個蒙冤之人洗清罪名。
人人都說她明察秋毫。
可她唯一判錯的人,是我。
我說秦嬤嬤拿走了我的膳牌,阿孃說我嫉妒芸姐姐。
我說芸姐姐穿走了我的新衣,阿孃說姐妹之間不該計較。
我說西廂夜裏沒有炭,求她接我回主院。
她看完卷宗,只冷冷回我一句:
“顧明珠,再撒謊,阿孃便真不要你了。”
後來,我餓得去膳房撿別人倒掉的餿飯。
秦嬤嬤怕我繼續告狀,將我鎖進了堆放舊案卷的西廂。
阿孃回府那日,正好設宴慶賀她破了一樁多年懸案。
她將原本給我的玉蟬簪插進秦芸髮間,當衆收她爲義女。
滿院賓客都在道喜。
只有我趴在緊閉的窗外,看着她笑。
阿孃一生斷案如神。
卻不知道她的親生骨肉,已經徹底沒了呼吸。
她再也聽不見我喚她的娘了。
......
阿孃回府時,秦嬤嬤正讓人燒我的被褥。
火盆架在偏院中央。
那牀被子已經薄得透光,邊角還沾着我死前吐出的血。
秦嬤嬤用火鉗壓住它,一邊燒,一邊低聲催促。
“快些。”
“夫人查案最細,若讓她看出甚麼,咱們誰也活不了。”
秦芸披着我的銀灰斗篷,站在火邊烤手。
她嫌煙大,捂着鼻子後退。
“娘,她都死了一夜了,屍身怎麼辦?”
秦嬤嬤臉色一白,抬手便扇了她一巴掌。
“閉嘴!”
“誰說她死了?”
“她只是偷了夫人的官印,畏罪躲進舊案房。”
秦芸捂着臉,委屈地紅了眼。
“可她身上都涼了。”
秦嬤嬤正要開口,府門外忽然響起整齊的馬蹄聲。
她手裏的火鉗掉進盆中,濺起一串火星。
“夫人怎麼提前回來了?”
我飄到月門前。
阿孃穿着緋色官袍,大步走進府中。
連日審案讓她眼下泛青,袖口還沾着沒有洗淨的墨。
我下意識朝她跑過去。
“阿孃!”
我撲進她懷裏。
身體卻穿過了她,撞進身後搖晃的竹影。
阿孃忽然停了一步。
她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身前,眉心輕輕蹙起。
我以爲她感覺到了我,連忙伸手去拉她。
秦嬤嬤已經迎了上來。
“夫人,您可算回來了。”
她跪在石階下,哭得渾身發抖。
“姑娘闖大禍了。”
阿孃的目光掃過火盆。
“燒甚麼?”
秦嬤嬤身子一僵,立刻將半截被角踩進灰裏。
“姑娘昨夜發脾氣,把被褥潑髒了,奴婢正讓人換新的。”
“她人呢?”
秦嬤嬤抹着眼淚,從懷裏取出一隻空匣。
那是阿孃存放私印的紫檀木匣。
“姑娘偷拿您的官印,被奴婢發現後,不肯認錯,躲進舊案房了。”
阿孃臉色驟然冷下去。
我拼命搖頭。
不是我。
是秦芸打翻墨汁,弄髒了阿孃剛整理好的案卷。
秦嬤嬤怕阿孃責罰,便將官印塞進我的衣袋,說只要我認下,她就給我一碗熱粥。
我太餓了。
胃裏像藏着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着肉。
我明知道她在騙我,還是點了頭。
可我認錯後,她沒有給我粥。
她把我拖進舊案房,反手鎖上了門。
秦芸走到阿孃面前,小心翼翼地遞上官印。
“夫人,這是我在明珠妹妹牀下找到的。”
“妹妹應當只是一時貪玩,您別生她的氣。”
阿孃接過官印,指尖緊得發白。
“官印是能拿來玩的嗎?”
秦嬤嬤立刻跪下。
“都是奴婢沒教好姑娘。”
“這些日子姑娘總說,您只顧着替外人申冤,卻不肯陪她。”
“奴婢勸了幾句,她便說,她要闖個天大的禍,讓您再也不能不管她。”
阿孃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疲憊變成了失望。
“顧明珠。”
她望向舊案房的方向,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我替天下人辨是非,怎麼養出了一個滿口謊言、偷拿官印的女兒?”
我的魂魄像被這一句話釘在了風裏。
阿孃一點都沒變。
她還是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