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昭寧嫁進鎮北侯府的第三年中秋宴會,賓客滿堂。
王爺的紅顏知已柳芷晴從袖中取出一枚舊玉佩,輕輕放在桌面。
“今日中秋,我出個趣題。”
柳芷晴看向沈昭寧,笑意溫婉。
“姐姐,若世子有朝一日一無所有,你還願不願跟着他?”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玉色暗沉,邊緣有裂紋。
“願意。”
柳芷晴臉上的笑更深了。
她捏起玉佩,翻到背面,露出底部那個極小的“柳”字刻痕。
“姐姐答得這樣快,倒叫我有些意外。”
“這玉佩是我從城南舊貨鋪花三兩銀子買來的。”
她把玉佩託在掌心,語氣依舊溫柔。
“我原本只是想看看,姐姐會不會因爲世子可能一無所有而猶豫。”
“結果姐姐答得這麼快,倒讓我覺得,真正不圖身份的女子應該不會只說漂亮話。”
果然,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沈夫人嫁進侯府三年,喫穿用度皆是侯府出的。如今說願意,誰不會說?”
“沈家早就敗了,她若不嫁進侯府,還能嫁給誰?”
“說到底,不就是看中了侯府的權勢。”
沈昭寧沒有辯解。
因爲她知道柳芷晴今日既然敢把這枚玉佩擺出來,就不會簡簡單單就結束。
柳芷晴抬了抬手。
幾個丫鬟端着漆盤走進來,盤裏整齊擺着一疊竹籤,一半是紅色,一半是黑色。“既然姐姐說是真心,不如讓諸位替世子驗一驗。”
她拿起一根紅籤,又拿起一根黑籤。
“紅籤代表相信姐姐,黑籤代表覺得姐姐另有所圖。”
她轉頭看向顧懷瑾。
“世子,您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顧懷瑾端着茶盞,神情沒有半點波瀾。
他甚至沒有看沈昭寧一眼。
“芷晴既然如此替我着想,就按你說的去做吧。”
滿堂賓客開始取籤。
竹籤落入漆盤,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昭寧盯着那隻盤子,忽然想起三年前。
沈家被抄,父親戰死,族人流放。
她帶着僅剩的嫁妝嫁進侯府時,侯府正值外債壓身,幾處鋪子連月虧損。
是她拿出父親舊部留下的人脈,重新疏通商路,是她把嫁妝銀子一筆筆填進賬裏才平了所有的外債。
那時顧懷瑾對她說,侯府欠她一份情。
可三年過去,這份情卻沒有讓顧懷瑾有一絲一毫對她的憐惜,反而讓他懷疑她的真心實意。
丫鬟收完竹籤,柳芷晴親自唱票。
“紅籤,三。”
“黑籤,二十七。”
她放下最後一根黑籤,抬頭看向沈昭寧,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慰:
“姐姐,別怪大家。”
“實在是你這三年喫穿用度全是侯府出的,如今你的反應難免叫人多想。”
沈昭寧轉頭看向顧懷瑾。
他坐在那裏始終沒有說話。
沈昭寧忽然覺得,這場宴席無趣極了。
她解下腰間的玉牌。
那是她嫁進侯府第一日,管家親手交給她的侯府信物。
三年來她從未摘下過。
玉牌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滿堂賓客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昭寧起身走到那隻漆盤前,從裏面拿出一根黑籤。
背面刻着一行細小的字,分明是柳芷晴的筆跡。
“哪有女子不愛財,嘴上說的不過是爲了哄人開心罷了,大家勿信。”
沈昭寧冷笑一聲。
她說願意,柳芷晴說她只會說漂亮話。
她說不願意,柳芷晴便能當場證明她圖的是侯府富貴,無論如何她都不曾佔理。
花廳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沈昭寧把竹籤放回盤裏。
“柳姑娘。”她聲音很平淡:“你今日這局是替世子驗我,還是替你自己驗他?”
柳芷晴臉上的笑終於有了裂痕。
顧懷瑾抬起眼。
“昭寧。”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昭寧卻依舊沒有停下,緩緩道,“如今看來要讓你失望了,畢竟我的下場就是你的明日。”
顧懷瑾眉頭微蹙。
“你在胡說甚麼?芷晴不過是想活躍氣氛而已。”
沈昭寧轉身離席,不願再繼續糾纏下去。
身後傳來壓低的議論聲。
“沈夫人這是惱羞成怒了?”
“世子也真是,娶了這樣一個心思深的妻子,日後怕是不得安寧。”
走出花廳沒多遠,柳芷晴便追了出來。
柳芷晴攔在她面前,聲音柔柔的。
“姐姐何必動氣?今日不過是個玩笑。”
“世子只是謹慎,想替侯府看清身邊人,並不是針對姐姐。”
沈昭寧看着她。
“你今日設的局很好,字也不錯。”
柳芷晴的笑意僵在脣角。
沈昭寧繞過她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