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生時,我手握金珠,竹馬口中含玉。
人人都說,我們是金玉良緣。
從小我就愛跟着他,我們形影不離。
後來,他爲了我買生日蛋糕,在回來的路上車禍死了。
父親把一整瓶藥扔到我腳邊。
“敘白是爲了你才死的,你也跟着他去吧。”
那時我並不知道,裴敘白和姐姐早已相愛多年。
所謂車禍,只是他們爲了甩開我安排的一場假死。
他們想用這瓶藥嚇退我,逼我發誓不再跟着裴敘白,好成全他和姐姐。
等所有人離開後,我把整瓶藥吞了下去。
劇痛襲來,恍惚間,我看見了裴敘白。
我忍着痛朝他伸出手,可此刻,本該屍骨無存的他,正在婚紗店裏爲姐姐挑選婚紗。
……
我撿起藥瓶,依次看過靈堂裏的每一個人。
母親滿臉失望,父親臉色低沉。
奶奶也轉開了臉,捻着佛珠一言不發。
我攥緊冰涼的藥瓶,輕聲問母親:
“媽,你也覺得我該死嗎?”
母親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的失望更深。
“現在敘白的父母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你讓我們怎麼跟他們交代?”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藥,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是你害死了敘白。”
“你既然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後果。”
我點點頭,把藥瓶抱進懷裏。
“我知道了。”
父親冷冷看着我:“知道錯了,就先跪下給敘白認錯。”
我摸了摸遺像冰涼的玻璃。
照片上的裴敘白穿着白襯衫,脣角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這張照片還是我親手拍的。
“爸,我想單獨陪他一會兒。”
父親皺起眉:“你又想做甚麼?”
“甚麼也不做。”
我替照片擦掉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小時候最怕一個人。今晚是最後一晚,我想陪陪他。”
姐姐忽然冷笑。
“他活着的時候,你就纏得他喘不過氣。”
“現在他死了,你還不肯放過他嗎?”
我的手指頓了頓。
母親攬住姐姐,低聲說了幾句,纔不耐煩地看向我。
“好,你陪。”
“甚麼時候願意認錯,甚麼時候再出來。”
父親扶着奶奶往外走。
奶奶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
我抬頭看她。
她最終甚麼也沒說,只嘆了口氣,跟着父親離開。
母親和姐姐最後走出靈堂。
門合上前,母親冷冷叮囑:
“五天後,我會請親戚們都過來。”
“到時候你當衆老老實實認錯,是你任性地逼敘白冒雨出去,才害得他出事。”
門在我面前關上。
腳步漸漸遠去,整棟別墅安靜下來。
我靠着供桌坐到地上,輕聲開口:
“裴敘白,你聽見了嗎?”
“他們都說,是我害死了你。”
遺像裏的人沒有回答。
我伸手打開供桌下方的黑色行李箱。
裏面沒有骨灰,只有裴敘白出事那天穿過的一套衣服。
白襯衫,黑色長褲,還有一件深灰色外套。
母親說,江水太急,搜救隊一直沒有找到人,只打撈到了這些東西。
我信了。
因爲所有人都在哭。
姐姐看到那件外套時,當場暈了過去。
爸爸再討厭我,也不會拿一條人命騙我。
我把臉埋進那件外套裏。
上面還殘留着很淡的雪松氣息。
小時候有一次逛廟會,我被人羣擠散了。
裴敘白找了我整整兩個小時。
找到我時,他氣得眼睛都紅了,一邊替我擦眼淚,一邊兇我:
“不是讓你跟緊我嗎?”
“蘇晚凝,下次再丟了,我就不找你了。”
從那以後,我真的一步不落地跟着他。
可後來,我明明沒有走丟,他還是不肯找我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藥瓶,擰開瓶蓋。
裏面的藥片倒進掌心,白得有些刺眼。
臨吞下去前,我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
外面靜悄悄的。
沒有人回來。
我笑了笑,將藥全部嚥了下去。
沒有水,藥片卡在喉嚨裏,又幹又苦。
“裴敘白,你走慢一點。”
“這一次,我真的來陪你了。”
城南婚紗店裏,裴敘白的舊手機正放在儲物櫃上。
店員推來一排潔白的婚紗,笑着問他新娘喜歡甚麼款式。
他垂眸挑了很久,最後指向一件綴滿珍珠的魚尾婚紗。
“這件吧。”
“明薇喜歡珍珠。”
他的新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母親發來的消息。
“都處理好了。晚凝已經答應,五天後會當衆認錯。”
裴敘白只看了一眼,便按滅屏幕。
他不知道,母親所謂的處理好了,是父親親手把藥扔到了我面前。
也不知道此刻的我,正抱着他的外套,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腹部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掉。
我用發抖的手打開手機,點開他多年前發給我的一條語音。
少年清朗又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蘇晚凝,你怎麼又跟丟了?”
“站在原地別動,我回來找你。”
我聽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再也握不住手機。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砸門聲。
“二小姐,你在裏面嗎?”
是從小照顧我的周姨。
見沒人開門,她慌忙去找備用鑰匙。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我已經蜷在地上,身下全是打碎的玻璃。
周姨尖叫着撲過來。
“晚凝!
“來人!快叫救護車!”
樓上卻沒有一個人出來。
管家隔着走廊不耐煩地斥道:
“小聲一點!”
“大小姐纔剛睡下,你非要把她也折騰病了才甘心嗎?”
周姨渾身發抖。
“二小姐把藥全吃了!”
樓上安靜了幾秒。
隨後,母親冷漠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她最會用這種手段騙人。”
“讓她鬧,鬧夠了自然就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