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柳知意住進了鳳儀宮。
宮裏那麼多空殿,蕭承燁偏偏讓她住我這兒。
太醫說柳知意舟車勞頓後夜夜驚夢,需住在向陽避風的宮室靜養。
蕭承燁看遍後宮,最後說鳳儀宮最合適。
我指着西邊的偏殿。
“那兒寬敞。”
柳知意看都沒看。
她望向我的寢殿,軟聲道:
“我喜歡正殿,窗外有海棠。”
我也喜歡。
那棵海棠是我入宮第一年親手種的。
蕭承燁答應過,鳳儀宮的一草一木,沒人能碰。
現在他站在樹下,對宮人道:
“把皇后的東西挪去偏殿。”
他大概忘了。
但我沒提醒。
男人的承諾和御膳房的酥皮一樣,放久了都會掉渣。
搬就搬吧。
正殿離御書房近,蕭承燁常半夜過來,我還得爬起來伺候。
偏殿清淨,適合盤賬。
我正準備讓青黛收拾東西,柳知意忽然指向牆上那幅江南煙雨圖。
“陛下,我喜歡這個。”
那是我冊封爲後時,蕭承燁親手畫的。
畫中還有一家小小的餛飩鋪。
他說等朝局安穩,就帶我去江南看看。
我當時感動得一夜沒睡。
現在想想,屬實浪費睡眠。
“取下來給她。”
蕭承燁說得輕描淡寫。
青黛氣得紅了眼。
“陛下,那是您送給娘娘的冊封禮。”
“朕送的東西,朕不能處置?”
青黛還要開口,被我拉住。
“給柳姑娘吧。”
柳知意接過畫,衝我彎起眼睛。
“多謝娘娘。”
當天傍晚,那幅畫便被宮人送回了偏殿。
整幅畫溼淋淋的,墨跡暈成一團。
柳知意嫌畫裏的餛飩鋪太俗氣,不願掛在寢殿,便讓宮人隨手丟在了廊下。
偏偏午後下了一場急雨。
等青黛發現時,畫已經被雨水泡爛,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墨。
青黛捧着畫,哭得直抽抽。
我反倒很平靜。
蕭承燁許我的江南,原來連一場雨都經不起。
好在,我從沒真指望他帶我去。
我有腿。
自己會走。
沒過兩日,柳知意又看中了我的小廚房。
我做舞姬時胃不好,蕭承燁特許鳳儀宮設小廚房。
七年來,御廚每日都會給我留一碗鮮肉餛飩。
那是我在宮裏唯一盼着的事。
柳知意嫌餛飩有蔥味。
“聞着噁心。”
於是蕭承燁下令,小廚房不許再做。
我從坤寧宮議完事回來,小廚房的爐火已經滅了。
剛出鍋的餛飩被整鍋倒進了泔水桶。
青黛跪在旁邊,臉上還有巴掌印。
柳知意的侍女叉着腰罵:
“我們姑娘身子金貴,聞不得腥氣。你一個奴婢,也敢頂嘴?”
我蹲下身,扶起青黛。
“誰打的?”我問。
那侍女臉色微變,還沒來得及開口,柳知意便帶着蕭承燁走了進來。
她捂住鼻子。
“怎麼還沒收拾乾淨?”
我看向蕭承燁。
“青黛跟了我七年。”
他避開我的目光。
“知意身子不適,你的宮人還敢爲一碗喫食頂撞她。掌嘴已是輕罰。”
“那我的餛飩呢?”
蕭承燁明顯怔住。
大概沒想到,我問的是一碗餛飩。
他皺眉道:“不過是喫食,改日再做便是。”
柳知意噗嗤一笑。
“娘娘真有意思,怎麼跟沒喫過好東西似的?”
我也笑了。
“是啊,我命賤。”
餓過肚子的人,看不得糧食被糟蹋。
可他們不懂。
蕭承燁上前想碰我的臉,被我低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回到偏殿後,我讓青黛取來紙筆,列了一張賞單。
青黛紅着眼睛問:
“娘娘要這些東西做甚麼?”
我一邊寫,一邊回答:
“自然是向陛下討賞。”
鳳輦被佔,正殿被奪,冊封禮被毀,就連伺候我的宮女都捱了打。
我若一點補償都不要,豈不是白受委屈?
我在紙上寫下南海東珠兩斛、赤金五十斤、羊脂白玉十對,最後又添了三千兩黃金。
青黛看得目瞪口呆。
她遲疑着問:
“陛下會給嗎?”
“會。”我篤定道。
蕭承燁最喜歡用賞賜彌補我。
以前,我還會爲他的敷衍難過。
如今卻覺得這樣很好。
他哄他的心上人。
我攢我的餛飩鋪。
誰也不耽誤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