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考結束後,爸媽終於肯帶我去京北看雍和宮。

我提前一個月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並把想要許的願望認認真真列了一個清單。

關於爸媽的,關於哥哥和妹妹的,還有關於我和竹馬沈躍的。

出發前一晚,妹妹喬悅卻忽然說她想去南方看大海。

我心裏一緊。

下一秒,爸爸掏出手機開始改簽。

“這兩天天氣好,正適合去海邊度假。”

媽媽把衣服換成泳衣和防曬帽。

“南方太陽毒,多給悅悅帶點防曬霜。”

哥哥立刻查看着海邊的酒店,頭也不抬道:

“我早就說京北有甚麼好玩的,安安的玩商還沒有悅悅一半高。”

我看向沈躍。

他曾經說,等高考完,要帶我去雍和宮爲我們許一次願。

可此刻,他只是替我退掉了機票。

“安安,妹妹也是好心,想給你一個更愉快的暑假。”

“你懂事點,不要掃興。”

懂事。

這兩個字,我聽了十八年。

這一次,我忽然不想再聽了。

我退掉了南海的機票,用所有積蓄買了一張去京北的火車票。

後來我站在雍和宮門前虔誠地許願。

可這一次,不爲其他人。

只爲我自己。

1.

“不去了?!”

哥哥喬琛的話一出口,家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妹妹喬悅站在一旁,紅着眼,一臉委屈。

“姐姐,你就這麼不想和我一起嗎?”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好像我是甚麼十惡不赦的人。

我說:“不想去了。”

“不想去?”

媽媽一邊給喬悅擦眼淚,一邊皺眉說。

“不是你吵着鬧着要出去旅遊慶祝?”

“現在機票都買了,你說不去就不去?”

我輕聲說:

“機票定的是南海的。”

媽媽抬高聲音:

“南海京北有甚麼區別?”

爸爸在旁邊頭也不抬地說:

“我早就說不該太縱容她,你看看現在,慣得一身臭毛病。”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

話沒出口,喬琛踢了一腳我的行李箱,無所謂道:

“愛去不去,我們去。”

“沒有全家人爲了你改變行程的義務。”

我沒再說話。

沈躍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

手裏握着一把糖果。

從前,只要是我受了委屈,他都會一邊安慰我,一邊掏出糖果哄我開心。

可現在,他只是經過我,把拆開的糖放在喬悅手中。

“妹妹別哭,我替姐姐跟你道歉。”

他說完,才走到我身邊,想來拉我的手。

我抽回手臂,躲開了。

沈躍一愣。

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地開口:

“安安,去哪裏玩不是玩呢,重要的是一家人,你別這麼小氣。”

“實在想去雍和宮,我下次陪你去還不行嗎?”

下次。

這個詞,我已經聽了十八年了。

喬悅看上了我用年級第一換來的平板。

下一秒,媽媽把平板放進喬悅手中:

“這個給妹妹追劇用,下次再給你買個新的。”

喬悅在我生日時選了我會過敏的芒果蛋糕。

喬琛無所謂地攔住我:

“誰讓你糾結這麼久,悅悅都等急了,下次你再自己選吧。”

高考填志願時喬悅想留在家裏。

沈躍毫不猶豫替我改了志願。

“我們都守着悅悅,能照顧着她一點。”

“你實在想去京北,可以等考研嘛。”

每次他們都叫我等下一次。

可其實下一次到來的時候,他們還是會選擇妹妹。

登機的時間快要到了。

喬琛出門前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走不走?”

我還沒回答,外面響起喬悅的聲音:

“哥哥,車裏好像坐滿了。”

“爸爸媽媽,加上你我還有沈躍哥哥,坐不下了......”

喬琛聞言,毫不猶豫地轉身。

“那你自己打車去機場吧。”

“記得別誤了時間,不然可沒人等你。”

門“砰”地關上,屋內徹底陷入寂靜。

我在寂靜的客廳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開始發麻。

點進購票界面,上面顯示距離飛機值機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我盯着那條信息看了很久,點擊了退票。

然後又用兼職攢下的積蓄,買了一張飛往京北的票。

他們不知道,當初志願填報結束的最後一秒,我把志願悄悄改回了京北。

錄取通知書在昨天發給了我,京北大學,我夢想的學校。

機票購買成功後,我開始收拾行李。

早年爸爸做生意,我們租的房子一直在變,直到兩年前纔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

而不變的是,我的房間永遠朝北。

推開臥室的門,經年曬不到太陽的房間散發着淡淡的黴味。

裏面有一張單人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這就是我房間的全部。

把牀底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裝進行李箱,

幾本複習資料收拾妥當。

準備離開時,看到了桌子上一張心願單。

第一行,寫着祝願爸爸生意興隆,身體健康。

第二行,祝願媽媽幸福快樂,容貌永駐。

第三行,哥哥學業有成。

......

最後一行是我自己,我希望,我的家人永遠幸福、永遠愛我。

現在看來,這句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寫上去的願望,

像極了一個笑話。

準備出門前,沈躍發來一條信息。

【安安,你出發了嗎?】

聊天背景是我和沈躍的第一次合照,我用了五年。

我沒有回消息,而是將背景替換成了一片純白。

在離開之前,拿起那張心願單,撕成碎片。

丟進了垃圾桶。

2.

收拾好一切走出家門時,手機震了震。

是喬琛發來的一條消息。

【飛機都已經起飛了,你還真沒來?】

【行,那你就自己在家待着吧,慣得你。】

我盯着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還是回覆道:

【哥哥,我考上了京北的大學,馬上就要去京北了。】

消息發出去,旁邊出現一個紅色感嘆號。

我被喬琛拉黑了。

沒過多久,家族羣裏開始不斷彈消息出來。

是他們在海邊玩耍的內容。

視頻裏,喬悅穿着可愛的泳衣,戴着媽媽特地給她拿好的太陽鏡。

在海邊舉着一個排球在玩。

離她不遠的地方,站着喬琛和沈躍。

他們守在海岸邊,防止喬悅不小心摔進海里。

畫面裏時不時傳來欣慰的笑聲,來自舉着相機的爸爸。

十八年,他從未對我這樣笑過。

哪怕我成績再好,排名再靠前。

得到的永遠也只有一句:

“下次繼續努力。”

而妹妹只是安安分分參加完一場考試。

爸爸都會摸着她的頭誇獎:

“想要甚麼禮物,爸爸給你買。”

羣裏,媽媽艾特了我。

【叫你來你不來,後悔了吧。】

後面又跟了幾張餐廳照片。

南海的特色美食、酒水,

不遠處還有當地人的音樂表演。

好不熱鬧。

可我清楚,這些熱鬧,和我通通都沒有關係。

而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海鮮美食和酒水......

我苦笑一聲。

我對海鮮和酒精過敏,一道都不能喫。

我回復了一個“好棒”的表情包,沒再說話。

後面他們也沒有再往羣裏發,而是發佈在了朋友圈。

點贊和評論很多,有我同學的家長在下面留言:

【安安媽媽,出去玩啦,怎麼沒看到安安呢?】

我媽很快回復:

【安安不喜歡吵鬧,自己在家呢。】

同學家長道:

【安安真是個好孩子,性格安靜,學習又好,不像我家孩子......】

我盯着那串聊天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有一次兒童節,媽媽帶我們去買新衣服。

有一條裙子只剩下最後一條,媽媽毫不猶豫拿給了喬悅。

“安安不喜歡這麼可愛的衣服,這個就給妹妹吧。”

想起盤子裏的肉只剩下最後兩塊時,媽媽夾給了喬琛和喬悅一人一塊。

“安安最近在減肥,你們兩個吃了吧。”

想起更小的時候坐在媽媽懷裏的永遠是喬悅,旁人問起,媽媽只說:

“安安不喜歡被抱。”

似乎在家裏,我永遠沒有屬於自己的“喜好”。

因爲哥哥和妹妹“喜歡”。

所以,我就只能“不喜歡”。

這樣東西才能順理成章地分給哥哥和妹妹。

手機電話響起,是沈躍打來的。

他的聲音裏帶着莫名的心虛。

“安安,你送給我的那條手鍊是在哪裏買的,你還記得嗎?”

3.

我愣了一下。

“那條手鍊不是買的。”

是我自己編的。

沈躍有一段時間身體很不好,總是生病。

於是我去當地的寺廟爬了九十九級階梯,爲他求來一顆珠子。

那時沈躍撫摸着我編出血痕的手,輕聲向我保證。

“等高考完,我們去一趟雍和宮吧。”

“我也想爲你許願。”

可現在,他連這條手鍊是怎麼來的都忘了。

回過神,我輕聲道:

“弄壞了,是嗎?”

那邊一下子安靜了。

良久,響起喬悅帶着哭腔的聲音。

“對不起姐姐,我只是想試戴一下,不知怎麼就壞了......”

“上面有一顆不一樣的珠子,怎麼都找不到了......”

她說的,就是我爬九十九級階梯求來的那顆。

沈躍不忍心的聲音響起:

“悅悅別哭,不是甚麼大事,再買一條就好了......”

“買不到的,”我聽見自己說,“那條手鍊,這世界上僅此一條。”

下一秒,媽媽的聲音插了進來。

“喬安,你這是甚麼態度?”

“一個破手鍊而已,吼你妹妹幹甚麼?”

“悅悅爲了給你找那顆破珠子,還差點摔了一跤,腳都紅了。”

破手鍊。

我沉默着,沒說話。

喬悅的哭聲愈發明顯:

“姐姐你別生氣,我再給你找找......”

“別找了,”沈躍攔住她,語氣多了一絲不悅。

“安安,阿姨說的沒錯,只是一條手鍊而已,你別這麼上綱上線。”

“你不是送給我了嗎,那你就當是我丟了吧,別怪悅悅。”

我點點頭,直接掛斷了電話。

航班提示的消息彈了出來,提醒我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不足三個小時。

我拉好行李箱,轉身出了門。

關上門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家裏。

每天早上,我都要負責把媽媽養的花草端出去曬太陽。

給爸爸收藏的魚餵食。

再把家裏上上下下打掃乾淨,才能去上學。

而等晚上回來,飯桌上留給我的,永遠都是涼透的剩菜,和他們喫完的飯碗。

掃過這一切,目光最後落在手上的一個鐵盒子上。

裏面裝滿了沈躍送給我的各種小玩意。

曾經那是我在家裏唯一的慰藉,我小心翼翼收藏了五年。

可現在,這五年像極了一個笑話。

手機響了一聲,是沈躍發來的一條消息。

【安安,我剛纔說話有點衝,等我回去後給你帶禮物,乖。】

我盯着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沒有回覆。

而是關上門,將鐵盒丟進門口的垃圾桶,轉身離開。

4.

剛到達機場,哥哥喬琛打來了語音電話。

“喬安,悅悅買的幾件快遞到了,你去取一下。”

“還有我的遊戲機,我出門時好像沒收起來,你幫我收起來,免得弄壞。”

爸爸的聲音在那頭若隱若現:

“魚餵了嗎?我那幾條魚很金貴的。”

媽媽趕忙道:

“對了,悅悅還有幾條裙子沒收,記得收了,那個材質不能久曬的。”

電話那頭七嘴八舌地說着,我盯着大屏幕上跳躍的時間,沒有說話。

“喬安,你聽見沒啊?”

喬琛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我眨了眨眼,輕聲說:

“妹妹的快遞,我昨天就拿回來了,放在儲物間。”

“魚也餵了,媽媽的花也澆過水了。”

“遊戲機放在你常用的那個盒子裏,打開就能看到。”

那邊安靜了一會,傳來竹馬沈躍帶着笑的聲音:

“我剛剛說甚麼來着,安安很懂事的,剛纔肯定不是故意吼悅悅的。”

懂事。

又是這個兩個字。

這十八年來,喬悅的形容詞可以有很多。

可愛、天真、任性。

而我的十八年,只有懂事。

我笑了笑。

我做這些不是因爲懂事,我只是不想欠他們的了。

今天過後,我和他們所有的聯繫,就到此爲止了。

喬琛撓了撓頭,撇嘴道:

“那又怎麼了,我們不是也給她帶特產了嗎?”

“你最喜歡的椰子糕,夠意思吧?”

我笑了起來,最後一次說:“好。”

準備掛斷電話前,機場忽然響起了廣播。

“前往京北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喬琛在那邊一愣,語氣有些急。

“你在機場?你要去哪?”

我卻不再回答,而是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點開手機的通訊錄。

將他們的聯繫方式,一個一個按下了刪除。

爸爸,媽媽,喬琛,喬悅還有沈躍。

每刪除一個,我的心裏都更加輕盈了一分。

把所有聯繫人都刪乾淨後,去往京北的航班也開始播報了。

我取出新寫的心願單,上面只有一句話。

只爲我自己。

【我希望我的以後學業有成,永遠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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