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院長在職工大會上親口說:
“林清然,副高職稱,今年一定給你解決。”
我信了,提前給家裏換了大冰箱,跟老公說這回職稱穩了,工資能漲一大截。
結果評定結果公示那天,副高職稱旁寫着的名字,是剛入院一年的新醫生。
我在公示欄前愣了十分鐘。
去人事科問,對方頭都沒抬:“就這個結果,不服你可以申訴。”
申訴一次,流程要走三個月,我氣笑了。
行,我不申訴,我走。
辭職信交到院辦,四十分鐘後院長親自打電話過來。
“你胡鬧甚麼?大股東點名要你做手術,你撂挑子了?”
我平靜地回:“院長,麻煩您先問問人事科,我最後評上的是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
1
醫院開職工大會,院長中氣十足道:“林清然醫生臨牀幹了七八年,科研也出了成果,職稱還在原地踏步,今年,職稱評定,我一定給你解決!”
旁邊心內科的老劉拍了拍我肩膀,壓低聲音說:“這次穩了!”
我沒接話,心跳快了半拍。
我在這家醫院呆了整整十年,臨牀手術量在科裏排第一,疑難病例收得最多,半夜急診隨叫隨到。
但十年裏,我每年都交職稱申報材料,每年都被打回來。
第一年說是資歷尚淺,第二年說是科研分不夠,第三年說是名額有限。
每次被打回來,科室主任都拍着我肩膀說:“明年,明年肯定行。”
可今年不一樣,院長在大會上親口說要幫我解決,他總不能信口開河吧?
我心裏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回去我就把家裏那臺用了十年的老冰箱換了。
還請老公吃了頓浪漫的晚餐,信誓旦旦這次我肯定能升職。
名單公示那天我特意挑了休,直接去了行政樓。
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已經圍了幾個人,我的目光從上往下看。
沒有我的名字。
我以爲是看漏了,又看了一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最後在角落裏,發現了我的名字,旁邊填的是主治。
我在這個醫院幹了10年,主治醫師幹了8年,SCI兩篇,省級課題一個,臨牀手術全科第一。
到頭來我還是主治,副高職稱旁邊的寫的名字是一個剛入院一年的新人劉明。
我在公示欄前愣了十分鐘,腦子裏一片空白。
旁邊的同事拍拍我的肩膀:“林醫生,想開點,明年再來。”
明年再來?
這話我已經聽了7年了。
我氣沖沖的前往人事科。
“張科長,我來問問職稱的事,爲甚麼我還是主治?”
她瞥了我一眼,冷聲道:“甚麼爲甚麼?評定結果就是這樣。”
我壓着火氣道:“可是院長親口說把副高給我!”
張科長不耐煩道:“院長說副高,可上面給我的名單就是主治,醫院有醫院的規定,你別沒事找事。”
“林醫生,別以爲你多幹了幾年,發了幾篇文章就很了不起,這是要綜合考量的。”
胸口堵着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悶的我喘不上氣。
我深吸一口氣:“怎麼考量的?評分表我能看嗎?”
“評分表是內部資料,不對外公開。”她敷衍地指着旁邊的牌子,“不服你可以申訴,流程清清楚楚,誰也沒攔着你。”
牆上的申訴流程要經過各個部門,走完一輪,三個月都過了。
實習生坐穩了副高的位置,我更不可能得到公平的結果。
張科長揮手,語氣輕慢道:“行了,趕緊走,別在這裏影響我工作。”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心比冰寒。
剛入院的新人轉頭就是副高級主任。
我十年裏任勞任怨,無償加班,到頭來還是主治。
我轉身離開,徹底死心。
這個地方早就該走了。
2
老公發來消息:“結果出來了嗎?”
我回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他秒回:“又被耍了?”
那一刻我瞬間破防,鼻頭一酸。
外人只看我拿工資,坐診室,只有他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無數個通宵夜班,急診搶救,加班寫病歷,頂別人的爛攤子。
院裏畫餅畫了一年又一年,我次次當真,次次落空。
我閉了閉眼,回到工位,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信。
寫了刪,刪了寫,最後打出來的只有一句話:“我申請離職,請院領導批准。”
語氣越冷靜,心裏那團火就越旺。
我拿着辭職信,直接去了科室辦公室。
剛進門,主任抬頭掃到我手裏的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林清然,你鬧甚麼脾氣?院裏有院裏的安排,你要學會理解。今年情況特殊,劉明背景不簡單,你再忍忍,明年名額下來,我第一個給你報,肯定給你解決。”
我看着他,聲音平靜:“主任,我今年三十五了,我等不了明年了。”
三十五,在醫療行業,是最尷尬,最耗不起的年紀。
他眉頭緊鎖,語氣加重:“正因爲你三十五了,你才更不能衝動。你看看你現在的年紀,上有老下有小,家裏處處要花錢,工作穩定多難得,你辭了職,家裏怎麼辦?孩子怎麼辦?”“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別由着性子胡鬧!”
我抬眼直視着他:
“主任,我熬了十年臨牀,幹最累的活,值最多的夜班,接最難的手術,職稱次次靠邊。新人入職一年,甚麼實績都沒有,輕輕鬆鬆拿副高。”
“您不能因爲我三十五歲,有家庭孩子,就覺得我該忍。再忍忍這三個字我聽了十年,耳朵都起繭子了。”
主任臉色鐵青:“你就算委屈,也不能拿工作賭氣!院裏承諾過你,以後肯定有機會,你現在走,就是前功盡棄!”
我將辭職信輕輕推到他面前,態度堅決。
“不用以後了,麻煩主任儘快簽字。”
“以前我願意忍,是我相信付出有回報。現在我看清了,這裏的公平不是給幹活的人的。”
說完,我轉身離開。
十年隱忍,到此爲止。
誰愛忍誰忍,我林清然,不奉陪了。
3
遞交辭職信後,院裏一片風平浪靜。
所有人默認我最後還是會妥協,會繼續留在崗位上任勞任怨。
只有我清楚,這次不是玩笑。
傍晚我照舊值了夜班,站好我的最後一班崗。
走廊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推車輪子聲,還有護士長扯着嗓門喊:“林醫生!急診會診!”
我三步並兩步衝到急診大廳。
推車上躺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家屬跟在後面哭,語無倫次地說“喝酒摔的”。
“推進手術室,叫麻醉科上來。”我對護士說完這兩句話,轉身去洗手準備手術。
戴手套的時候,護士湊在我耳邊小聲說了一句:“林醫生,劉醫生今晚也在值班,他剛纔看了一眼說可能是脾破裂,不敢接,說讓您來。”
我沒接話,伸手接住護士遞過來的手術刀。
手術順利結束,我脫下手術衣,洗手消毒的間隙,跟臺的年輕護士看着我,語氣滿是不平:
“林醫生,您這技術,早就夠副高標準了,院裏這次真的太不公平了。”
我愣了一下,苦笑了一聲,擺了擺手:“去忙你的吧。”
我靠在走廊牆上剛把手術帽摘下來,還沒緩過那口氣,劉明從對面慢悠悠地過來。
他笑着道:“林姐,辛苦了辛苦了,我聽說剛纔那個脾破裂挺兇險的,幸好你在。”
我沒理,他自顧自地說:“林姐,我聽說你要走了?其實吧,副高也就是個名頭,你能力強大家都知道,何必在乎這個呢?”
他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刺向我心裏。
我收住腳步,看着他。
“你既然是這麼想的,那你費那麼大勁把這個名頭從我這兒搶走做甚麼?”
劉明不贊同道:“林姐你這話說的,甚麼叫我搶走,這是醫院評的,又不是我......”
我打斷他:“我可以不在乎虛名,但我在乎我十年的付出被人明目張膽搶走,在乎老實人踏踏實實幹活,最後還要給關係戶讓路。”
劉明沒想到我當衆戳穿,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走了。
回到值班室,剛坐下,院長打來電話。
我接起來,那邊聲音劈頭蓋臉一頓罵:
“林清然你胡鬧甚麼?大股東李總媽媽後天要做手術,點名要你主刀,你現在給我撂挑子辭職?你知不知道手術成功了,他就會繼續投資我們醫院!”
我聽着他的訓斥,心底最後一點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我輕聲反問:“院長,在指責我胡鬧之前,麻煩您先問問人事科,我這次最終評上的職稱,到底是甚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甚麼甚麼職稱?我批的就是副高,你這次條件全部符合,我親自簽字......”
“我是主治,院長。”我打斷他,一字一句道,“劉明醫生在副高。”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我沒想到人事他們膽子這麼大,竟然揹着院長篡改名單。
院長語氣沉了下來:“這件事我知道了,是院裏流程出了問題,人事科擅自亂做決定。你先別走,這件事我親自出面,一定給你妥善處理好,給你一個交代。”
然後掛了電話。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說話。
老公輕聲開口:“你之前說院長打了電話,看這樣子,是不是有轉機,打算給你補職稱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會處理,會給我交代。”
我頓了頓,語氣堅定:“但這次,我不敢信了。”
4
這時手機響了。
我接起。
對面聲音溫和:“林清然醫生嗎?我是慧仁醫院的吳主任,冒昧打擾了。我們這邊院領導對您非常感興趣。薪資是前醫院的兩倍,同時我們直接給您安排了副高崗位。”
“副高?”
“對,直接定副高。”她笑了一聲,“您要是願意來,科室主任的位置我們暫時給不了,但副高和帶組手術權限,這邊馬上可以籤。”
“我考慮一下,明天給您答覆。”
掛斷電話,老公滿臉驚喜說:“辭對了!”
我也笑,自從離職後,心情第一次明朗起來。
下午手機又響了,是醫院最大的股東李總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林醫生,我母親的手術,全院我只信你,這臺手術就全權交給你了,過兩天可以安排手術了吧?”
“李總,”我斟酌了一下措辭,“您這個情況我瞭解了,但是我這邊已經遞交了辭職報告......”
“辭職?”他語氣驚訝了,“幹得好好的,怎麼這麼突然?你在這裏幹了十年了吧?技術這麼好,醫院不挽留?”
“李總,我說句實話,”我看着窗外的高樓,“我在這家醫院幹了十年,評了四次副高,這一次我的名字被放在了主治那一欄,副高給了一個入職剛滿一年的醫生。我三十五歲了,等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他說:“你去哪家醫院,我母親的手術就跟着去哪家做。我只信得過你。”
“好,感謝李總的信任!”
掛了電話,院長髮來信息。
【林清然,你明天上午來一趟醫院,這件事我給你一個交代,我們當面談。】
我說【好。】
剛好還有工作需要交接。
我也想最後給他一次機會,看看,他能給我一個甚麼樣的交代。
第二天上午,我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
裏面坐着院長和大股東李總。
他看見我推門進來,原本板着的臉上一下子綻出笑來:“林醫生來了!看到你還在,我就放心了。”
院長站起來,衝我招手:“林醫生快坐快坐,李總今天專程過來的,就爲了他母親手術的事。我跟李總說了,林醫生是我們醫院的骨幹,技術過硬,您母親的手術交給她,放一百個心。”
我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問道:“院長,您叫我過來,說有交代。交代在哪兒?”
院長衝上前,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林清然,事情我調查過了,你名額確實被佔了。”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劉明是股東王總的親戚,副高給他,醫院工作好開展。你先忍忍,明年我保證名額是你的!”
我在心裏冷笑,原來這就是院長給我的交代。
不過又是給我畫一次大餅罷了。
我還天真的以爲,院長會給我公平。
這一刻,我徹底死心。
身後傳來劉明嘲諷的聲音。
“喲,林姐,不是離職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
“我還以爲昨天在走廊裏林姐那麼硬氣,是真要走呢。就算是主治職稱,不也乖乖回來了?”
會議室裏,院長和李總同時變了臉色。
我看向會議室裏兩人,笑道:“沒錯,我已經離職了,今天來是來交接工作的,明天正式入職慧仁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