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陛下一紙詔書,將我這嬌美人賞給了邊關的將軍。

到了邊關,我看着他粗糙的大手直犯惡心。

但他沒有嫌我矯情,反而對我極致溫柔。

乾糧難嚥,他運來江南醃篤鮮。

皮膚皴裂,他尋來上好羊脂膏。

三年風沙,他把一個嬌貴妃子養得比在宮中還仔細。

我終於肯拉住他那雙滿是繭子的手。

可就在我願意許身於他那晚,他失蹤八年的青梅找到了軍營。

看着她與我有九分相似的臉,我心底一沉。

次日,將軍便遞給我一包藥粉。

“我與芝芝自小便有婚約,我不能負了她,必須娶她爲正室。”

“喫下去,你會假死兩日,之後可隱居江南,做我平妻。”

我如墜冰窟,原來他對我的溫柔,只是因爲我是個替代品。

我連夜修書回京,求父親在御前替我討公道。

父親卻只回了四個字:

“莫誤將軍。”

母親附了一封,說希望我以大局爲重。

將軍命人備好棺木,還放進幾條腐爛的魚。

“軍中驗屍仔細,必須有屍臭才能瞞過。”

我是連井水都嫌腥的人,如今卻要躺在死魚堆裏裝死。

可笑。

我躺進棺木,閉上眼,攥緊了袖中那枚毒針。

死了,就不會成爲替代品了。

......

“把這包藥融進水裏喝下去,你便能安穩睡上兩日。”

沈韶安的聲音依舊溫潤,像極了過去三年裏哄我喝藥時的語調。

他穿着玄色的輕甲,坐在紅木圓桌旁,指尖推過來一包牛皮紙裹着的細粉。

我看着那包藥粉,沒有伸手去接。

“沈韶安,我問你,昨夜軍帳外那個女人,究竟是誰?”

他神色平靜,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她是容芷,我自幼定親的表妹。”

“八年前北境大亂,她爲了替我引開追兵墜入深谷,我尋了她整整八年。”

“她活着回來了,身上帶着七道刀疤,全是爲了我受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所以呢?這包藥是做甚麼的?”

沈韶安抬眼看我,目光溫柔而殘忍。

“她是我的髮妻,我曾立誓三媒六聘娶她過門。”

“可你是御賜的貴妾,聖旨不可違,邊關將士的眼睛也看着。”

“只要你假死脫身,我便能以正妻之禮迎她進門。”

“你放心,兩日後我會親自開棺,派快馬護送你回江南。”

“我在臨安爲你置辦了三進的宅子,良田百畝,僕從如雲。”

“往後你隱姓埋名做我的平妻,我每隔半年便南下看你一次。”

門簾突然被輕輕挑開,伴隨着幾聲微弱的咳嗽。

“表哥,你別爲難令儀姐姐了。”

容芷扶着營帳的門框走進來,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紙。

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那張臉轉過來時,營帳內的燭火猛地晃了晃。

細長的柳葉眉,眼尾一顆極淡的小痣,連脣峯微翹的弧度,都與我一模一樣。

難怪沈韶安第一次掀開我蓋頭時,手抖得握不住秤桿。

原來他不是被我的容貌驚豔,而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容芷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我的腳邊。

“姐姐,千錯萬錯都是容芷的錯。”

“容芷福薄,在外漂泊八年,能活着看錶哥一眼已經是上天垂憐。”

“正妻的位置我不要了,只要能留在表哥身邊做個端茶倒水的丫鬟,我便知足了。”

她仰起頭,眼眶通紅,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

“求姐姐不要生表哥的氣,若是爲了我傷了你們的情分,容芷萬死難贖其罪。”

沈韶安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快步走過去,雙手托住容芷的手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琉璃。

“地上涼,你膝蓋上有舊傷,快起來。”

容芷卻執拗地甩開他的手,膝行到我面前,去抓我的裙襬。

“姐姐,我這就走,我這就回關外去,絕不礙姐姐的眼。”

我嫌惡地向後退了半步,裙襬從她指尖滑脫。

“容姑娘,戲演過了就有些假了。”

沈韶安猛地站起身,將容芷護在身後,語氣沉了下來。

“令儀,芷兒身子骨弱,受不得驚嚇,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看着擋在另一個女人面前的男人,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咄咄逼人?沈韶安,是你遞給我假死藥,逼我把正室之位讓出來。”

“過去三年,你在我牀前溫存軟語,口口聲聲說我是你一生至寶。”

“現在正主回來了,我連留在邊關的資格都沒有了?”

沈韶安嘆了口氣,臉上的冷厲退去,又換成了那副讓人噁心的溫和麪孔。

“令儀,你向來最懂事。”

“這只是權宜之計,平妻也是妻,我在江南給你的,半點不比邊關少。”

“芷兒吃了八年苦,她甚麼都沒有了,只有我這個婚約。”

“你自小金衣玉食,父母疼愛,陛下眷顧,你甚麼都有,爲何不能容她一次?”

容芷倚在他懷裏,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聲音帶着細碎的哭腔。

“表哥,別說了,令儀姐姐是高門貴女,看不上我這等流民也是常理。”

沈韶安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看向我。

“藥就放在這裏,明日巳時,我會派人來收殮。”

“令儀,別鬧脾氣,把藥喝了,對我們三個人都好。”

他扶着容芷,挑簾走了出去。

風沙從掀起的簾角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牛皮紙藥包簌簌作響。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營帳,低聲笑了出來。

“好一個懂事,好一個甚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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