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本是尚書府庶女,卻替嫡姐嫁給了掌兵十萬的靖西侯。
成婚十二年,我陪他從邊關小卒走到一品將軍,
替他照料病母,守着空蕩蕩的將軍府。
直到南蠻破關,父兄與全族被困在青石城。
我拿着父親的求救血書,跪在他面前:
“夫君,求你出兵。”
他看完血書,竟隨手扔進火盆。
“當年你們尚書府嫌我配不上嫡女,逼你一個庶女替嫁。”
“如今全族危難,倒想起我是你們家的女婿了?”
我怔怔望着他。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他要娶的姐姐。
我以爲多年的情誼,哪怕捂不熱一塊頑石,也能換來他一絲同生共死的惻隱。
可沒等我開口,就換來他的冷笑譏諷:
“沈青宛,你以爲你侍奉我十二年,就能替他們贖罪了!”
“本侯就是要看着尚書府滿門死絕!”
“讓他們在閻王殿裏,好好後悔當年的狗眼看人低!”
城中烽煙沖天,援軍卻整裝不動。
我緩緩起身,摘下腰間主母令牌。
“顧承霄,我沈家欠你的,我用十二年還清了。”
“可若今日我家人死絕,我沈青宛也絕不獨活!”
......
“拿死來威脅我?”
顧承霄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上沾染的紙灰。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彷彿那塊代表着將軍府主母身份的玉牌,不過是一塊不值錢的破石頭。
“沈青宛,你這苦肉計未免太拙劣了些。”
“十二年前,你們尚書府能爲了保全嫡女,把你像個物件一樣塞進我的花轎。”
“如今爲了求我出兵,你這點裝腔作勢的尋死覓活,又算得了甚麼?”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
火盆裏的求救血書已經化作一團黑灰。
父親在上面用血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火光中徹底湮滅。
我看着顧承霄那張冷漠至極的臉。
十二年的日日夜夜,我以爲我足夠了解他。
我以爲他只是生性冷淡,只要我傾盡所有去捂,總能捂熱他的心。
原來他不是沒有心。
他只是把所有的恨,都藏在了這十二年的僞裝之下。
“我沒有裝腔作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青石城裏不僅有我父親,還有上萬無辜的百姓。”
“你是大夏的將軍,難道你要爲了私怨,眼睜睜看着他們被屠城嗎?”
顧承霄輕笑出聲。
他緩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無辜?”
“當年我父親被你們尚書府誣陷下獄,慘死獄中的時候,你們可曾覺得他無辜?”
“我顧家滿門被流放極北,我母親在風雪中凍壞了雙腿的時候,你們可曾想過無辜二字?”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顧家當年的案子,我父親確實參與了主審。
可那是聖上的旨意,根本不是一個兵部尚書能左右的。
他把這筆血債,全都算在了沈家頭上。
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鐵甲碰撞聲。
楚霜穿着一身亮銀色的輕甲,大步跨進廳內。
她是顧承霄麾下的副將,也是這幾年與他形影不離的左膀右臂。
她進門時沒有通報,直接走到顧承霄身側。
那姿態熟稔得彷彿她纔是這座將軍府的女主人。
“侯爺,先鋒營已經整隊完畢了。”
楚霜的視線掃過地上的主母令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夫人這是怎麼了?”
“前線軍情緊急,侯爺正爲糧草的事情發愁呢,夫人怎麼還在拿內宅的脾氣鬧騰?”
她彎下腰,撿起那塊令牌,隨手拋了拋。
“我們在軍營裏摸爬滾打,哪天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
“夫人這種嬌滴滴的做派,還是留着回孃家去使吧。”
我沒有理會她的陰陽怪氣。
我死死盯着顧承霄的眼睛。
“你讓先鋒營集結了?”
“你要去救青石城了是不是?”
我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希冀。
顧承霄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想多了。”
“先鋒營集結,是爲了去護送戶部的糧車。”
“至於青石城......”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開口。
“本侯已經下令,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青石城五十里之內。”
“違令者,按通敵叛國罪論處。”
我猛地倒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胸口一陣陣發麻,幾乎無法呼吸。
“顧承霄,你瘋了!”
“那是一座城的人命!”
楚霜在一旁輕飄飄地插話。
“夫人這話說得可笑。”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侯爺運籌帷幄,自然有侯爺的道理,哪裏輪得到你一個後宅婦人來指手畫腳。”
她將主母令牌遞給顧承霄。
“既然夫人不想當這個家了,這令牌侯爺不如先收着。”
“省得日後夫人又拿它來要挾您出兵,壞了軍營的規矩。”
顧承霄沒有接令牌。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楚霜一眼。
“你拿着吧。”
“她既然不要,以後將軍府的內務,就交給你來打理。”
我死死咬住下脣,嚐到了一絲腥甜的血腥味。
十二年的心血,抵不過他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扶着門框站直身體。
“好。”
“令牌你們拿走。”
“既然你不肯出兵,我自己去。”
我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外走去。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死在沈家人身邊。
身後傳來顧承霄冰冷的聲音。
“攔住她。”
四個帶刀侍衛瞬間上前,長刀出鞘,擋在我的面前。
我轉頭看向他。
“你還要做甚麼?”
顧承霄走到圈椅旁,慢條斯理地坐下。
“本侯說過了。”
“你要親眼看着尚書府滿門死絕。”
“一步都不許離開這座院子。”
楚霜走到我面前,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來人。”
“把夫人請回偏院。”
“再派幾個人去夫人房裏搜一搜,把那些尖銳的物什都收走。”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耳邊。
“夫人可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尋死。”
“您要是死了,侯爺的戲還怎麼唱下去?”
侍衛抓住我的手臂,將我強行往後院拖。
我掙扎着回頭看向顧承霄。
他端起手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連餘光都沒有再分給我一絲。
寒風灌進我的衣領,凍透了四肢百骸。
楚霜的聲音在院子裏迴盪。
“把門鎖上,沒有侯爺的命令,誰也不許給她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