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偏院的門被重重落了鎖。
屋裏沒有燒炭,冷得像個冰窖。
十二年前我替他母親試藥,傷了根本,落下了一到冬天就骨痛欲裂的毛病。
過去十二年,將軍府的地龍總是燒得最旺。
我竟天真地以爲,那是他對我的一點心疼。
現在想來,不過是他冷眼看戲時的隨手施捨。
我在冰冷的牀榻上坐了一整夜。
腦海裏全是父親那封滿是血污的求救信。
天剛破曉時,我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守在門外的只剩下兩個侍衛。
我拔下頭上唯一一根素銀簪子,順着門縫遞了出去。
“兩位大哥。”
“求你們幫我給城南的張記鏢局送個口信。”
“這簪子雖然不值錢,但也夠換幾壺好酒。”
侍衛對視了一眼,沒有接。
“夫人別爲難我們了。”
“侯爺有令,任何從偏院傳出去的隻言片語,都要了我們的腦袋。”
我攥緊簪子,手指因爲用力而骨節泛白。
“那你們能不能告訴我。”
“青石城現在怎麼樣了?”
侍衛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鎖鏈嘩啦作響,門被猛地推開。
楚霜穿着一身厚實的狐白裘,手裏端着一個小小的木匣子,走了進來。
她將木匣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夫人這大清早的,就不安分了?”
“侯爺說了,夫人若是閒得慌,不如看看前線送來的東西。”
她修長的手指搭在木匣的鎖釦上,輕輕一撥。
匣蓋彈開。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屋子。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截斷指。
手指粗糙,指甲縫裏還帶着乾涸的泥土。
那是沈家家僕阿福的手指。
我認得他手背上那道被柴刀劈過的舊疤。
他是我父親派來突圍求救的最後一個人。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上。
“你們把他怎麼了?!”
楚霜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輕蔑。
“也沒怎麼。”
“就是他在城外鬼鬼祟祟,被巡營的士兵抓了。”
“他嚷嚷着要見侯爺,說是青石城斷糧三天了。”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很欣賞我慘白的臉色。
“侯爺嫌他吵。”
“就讓人砍了他一根手指,扔回了流民堆裏。”
我的呼吸劇烈地顫抖起來。
顧承霄連沈家求救的人都不肯放過。
他是鐵了心要切斷青石城所有的生路。
“我要見他。”
我強撐着站起來,推開楚霜就要往外走。
楚霜沒有攔我,反而側開身子讓出了一條路。
“侯爺就在前廳。”
“夫人若是想去求情,可得把姿態放低點。”
“我們侯爺現在,可是大夏唯一的指望。”
我跌跌撞撞地穿過長廊,連鞋子跑掉了一隻都沒發覺。
前廳的門大開着。
地龍燒得很熱,夾雜着上好銀骨炭的香氣。
顧承霄正坐在主位上,手裏翻看着軍報。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
看到我赤着一隻腳,髮絲凌亂的狼狽模樣,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我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膝蓋磕在堅硬的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承霄,算我求你。”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當年的事是我沈家對不起你。”
“你把氣撒在我身上,要S要剮我都認了。”
“放過城裏的百姓,放過我父親吧!”
我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兩下。
青石磚上很快印出了鮮血。
顧承霄沒有阻止我。
他只是將手中的軍報扔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就認錯了?”
“當年你嫡姐嫌棄我是一介白衣,連夜逃婚。”
“你被塞進花轎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低聲下氣?”
我抬起頭,視線被額頭流下的血模糊。
我想解釋,當年嫡姐逃婚,若非我主動提出替嫁,皇上降罪下來,沈家滿門抄斬,他顧家也會背上抗旨的罪名。
我想告訴他,這十二年來我從未有過半分算計。
可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厭惡,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只想要一個泄憤的靶子。
楚霜走進來,自然地站在他身側,遞上一杯熱茶。
“侯爺,您彆氣壞了身子。”
顧承霄接過茶盞,目光卻一直盯着我。
“想讓我出兵,也不是不行。”
我的心頭猛地一跳,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想要甚麼條件?只要我能做到。”
顧承霄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
“楚副將在戰場上受了風寒,軍醫說需要用活人捂熱藥引子。”
“你不是最擅長伺候人嗎?”
“去偏院的雪地裏跪着。”
“把楚副將的藥罐子頂在頭上。”
“藥熬好了,我就考慮派一隊輕騎去青石城外看一眼。”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楚霜卻輕掩嘴角,嬌嗔了一聲。
“侯爺這要求未免太苛刻了,夫人這嬌貴的身子,哪受得了雪地裏的寒氣。”
“只怕藥還沒熬好,人先凍死了。”
顧承霄冷笑。
“她連替嫁這種事都幹得出來,這點苦算甚麼。”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去不去,隨你。”
“不過青石城的城門還能撐多久,本侯就不敢保證了。”
我緩緩攥緊了地上的裙襬。
冰冷的血水順着額角滴落在手背上。
我慢慢站起身,沒有任何辯駁。
“好。”
“我跪。”
我轉身向外走去。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個將軍府鋪成了一片慘白。
身後傳來楚霜若有似無的笑聲。
“侯爺,青石城的第二道城門,聽說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