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爹孃得知裴家要遭難,連夜把我塞進了長姐的花轎裏。
"裴家要倒,你姐姐受不得那份罪。"
新婚夜。
裴衍之知道換了人也沒苛責我,反而替我擔下族老的責難。
兩月後,裴家果然獲罪。
長姐被送去江南避禍,而我跟着他去了黃沙漫天的邊關。
流放路上,我替他照顧母親,操持一家的喫穿用度。
後來他助新帝登基,裴家風光回京。
我以爲總算苦盡甘來。
可長姐回來了,撲在他懷裏。
裴衍之沉默很久,回頭對我說:
"婉之,當年我與你長姐兩情相悅。"
我笑了笑:
"所以?"
他沒回答。
夜裏,我聽見長姐哭。
說是我用計替嫁搶了姻緣,說她在江南過得艱辛。
次日,他就把假死藥放在我面前。
"這藥溫和,三日後醒來你便是金陵李家的女兒。"
我看着堵在屋裏的幾人,發現自己身後竟真空無一人。
母親撇過頭:
“當年這婚事本就是你姐姐的,理應還她。”
父親嘆氣:
“如今裴家門第極盛,唯有你長姐才配做主母。”
連弟弟也怨我不識大體,讓全家爲難。
算了。
執着多年也抓不住的東西,我不要了。
......
“藥效發作時只會覺得睏倦,不會受罪。”
裴衍之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打破了屋裏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低頭看着那個白瓷藥瓶,沒去接。
屋子裏站着很多人,都是我最親近的人。
長姐沈雲窈絞着手帕,眼眶通紅地往裴衍之身後躲了躲。
“婉之,對不起。”
她聲音哽咽,帶着慣有的嬌怯。
“我真的不能沒有衍之,江南那幾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着他。”
我沒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藥瓶上。
“所以,要我死,對嗎?”
裴衍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是死。”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安撫的意味。
“只是權宜之計。”
“等你醒來,我已經安排人送你去金陵李家。”
“那是富庶人家,不用在這京城裏受人指指點點。”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陪伴了整整五年的臉。
新婚夜,他挑開我的蓋頭。
發現不是沈雲窈時,也是這般沉靜。
那天裴家族老拿着家法要打死我這個替嫁的冒牌貨。
是裴衍之把我護在身後。
硬生生替我捱了三棍。
他說,既已拜堂,她就是我裴衍之的妻。
後來流放路上,黃沙漫天,他發了高燒。
是我割了手腕的血,和着雪水餵給他,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醒來時,握着我滿是凍瘡的手。
眼神滾燙。
他說,婉之,這輩子我定不負你。
如今,裴家重回巔峯,他成了新帝跟前的紅人。
他要全了當年的承諾。
只不過,那承諾不是給我的,是給我長姐的。
“婉之,你別怪衍之。”
母親在一旁抹着眼淚,走上前來拉我的袖子。
“當年這婚事,本就是你姐姐的。”
“她身子弱,受不了流言蜚語。“
”若讓人知道她被替嫁,以後還怎麼做人?”
父親嘆了口氣,背過身去。
“如今裴家門第極盛,唯有你長姐的八字和才情,才配做這當家主母。”
“你從小就懂事,就當是幫家裏度過這個難關吧。”
連我那剛入仕途的弟弟沈書白,也滿臉不耐。
“二姐,你到底在鬧甚麼?”
“姐夫都給你安排好退路了,金陵李家那也是一方望族。”
“你非要霸着長姐的位置,讓全家人下不來臺嗎?”
一句句,一聲聲。
像刀子一樣,慢條斯理地颳着我的骨頭。
我看着他們,發現自己身後,竟真的空無一人。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這五年的苦,是不作數的。
我只是一個佔了長姐位置的竊賊。
現在正主要回來了,我這個竊賊,就該灰溜溜地退場。
我看向裴衍之。
“你也覺得,是我佔了她的位置嗎?”
裴衍之垂下眼睫,避開了我的目光。
“婉之,當年我與你長姐兩情相悅,這你是知道的。”
“這些年你跟着我喫苦,我心裏感念。”
“但我不能委屈了她。”
感念。
原來這五年的相濡以沫,生死相隨,只換來一句感念。
“好。”
我笑了笑,伸手拿過桌上的白瓷藥瓶。
觸手冰涼。
像極了裴衍之此刻的眼神。
“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