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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樓下便傳來園藝工人的聲音。
我拉開窗簾,看見他們正把白玫瑰連根拔起。
那些花是我和裴硯川結婚第二年種下的。
剛搬進別墅時,院子空蕩蕩的,他問我想種甚麼。
我選了白玫瑰,他嫌顏色太素,卻陪我在花圃裏挖了一下午。
如今,他站在花架旁,指揮工人清理花地。
“這裏也挖乾淨,溫室地基往前挪半米。”
我下樓時,顧清棠正站在花園入口,腳邊放着行李箱。
“林小姐,硯川說你今天會搬走。”
她看了眼被拔倒的花叢,又說:“我不喜歡和人共用空間,尤其是還留着前任痕跡的地方。”
裴硯川把鐵鏟遞給工人,語氣平淡:“清棠不習慣這裏的佈置,按她喜歡的改。”
我看着他:“你不是說她明天才來嗎?”
“她臨時改了行程。”
顧清棠笑了笑:“協議已經簽了,林小姐也該給彼此留點體面。”
裴硯川沒有糾正她。
工人把玫瑰根鬚扔進泥裏,鞋底碾過白色花瓣。
“那些花還活着。”我說。
裴硯川皺眉:“清棠喜歡蘭花,留着也沒用。”
“你以前說過,院子裏有花就好。”
“人會變,喜好也會變。”
又一株玫瑰被拔出,斷裂的根鬚沾滿泥土。
顧清棠沿着花圃走了一圈,在鐵藝花架前停下。
“架子也拆了吧,顏色太舊。”
“這個先留着。”
裴硯川說,“溫室建好後還能攀藤。”
他看着顧清棠,語氣忽然溫柔下來:“以後你喜歡甚麼花,就種甚麼。”
顧清棠仰頭看他:“那你會一直陪我嗎?”
“會。”
他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頭髮,又低聲說:“我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
她沒有躲,反而朝他靠近了一步。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也曾這樣對我許諾。
送來花架的那天,他笑着說:“等花爬滿了,你就不用總盯着窗外發呆。”
那時我以爲,他是在替我留住一個家。
記憶卻將我帶回母親的靈堂。
母親下葬那天,林崇嶽帶着喬曼寧走進靈堂。
我攔住父親,問他爲甚麼要在母親屍骨未寒時帶那個女人出現。
他推開我,我摔在臺階邊,掌心被碎石劃破。
賓客沉默地看着,只有年輕的裴硯川走出來,擋在我和他們之間。
他用外套裹住我的手,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後來,他向我求婚,說裴家會護着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把我丟下。
我信了他。
信到把母親留下的房子、熟悉的城市,還有往後的人生,都交給他安排。
如今,他站在我們一起種下的花前,答應給另一個女人一個家。
“林小姐,”顧清棠說,“既然不打算留下,不如今天就搬出去。”
裴硯川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發脾氣。
我只問:“這也是你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先讓清棠住得舒服,其他事之後再說。”
那句“之後再說”,和他從前許下的承諾一樣輕。
我點點頭,轉身往屋裏走。
身後鐵鏟劃過泥土,枝條接連折斷。
走到門邊時,我看見一截斷枝掛在花架尖刺上,便彎腰取下。
尖刺劃破我的指腹,血珠很快滲了出來。
裴硯川在身後問:“你又何必這樣?”
我把斷枝放在臺階邊,沒有回頭。
“我沒有攔你。”
我上樓鎖上房門。
窗外,工人已經開始丈量溫室的位置,白玫瑰被拔得乾乾淨淨,只剩鐵架上的尖刺留在原處。
他曾說會給我一個家。
現在,他正親手把那個家改成另一個女人喜歡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