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時,餐桌上多了一碗清湯麪。

林初繫着我的圍裙,從廚房端出一盤煎得不太好看的雞蛋。

她見到我,立刻侷促地擦了擦手。

“蘇小姐,早。”

“我不知道您喜歡喫甚麼,就多做了一份。”

周聿珩坐在桌邊。

他昨晚沒有回主臥,卻也沒有來找我。

此刻,他面前那碗麪已經吃了一半。

“坐下喫點。”

他語氣平常,像昨天的爭執根本沒有發生。

我拉開椅子,卻沒碰那碗麪。

“家裏有廚師。”

林初低下頭。

“我只是覺得,周先生昨晚幫了我那麼大的忙,我應該做點甚麼。”

周聿珩放下筷子。

“只是一頓早餐,別挑刺。”

我笑了。

“我沒挑。”

“二十塊不到的成本,換周總一句懂事,比我請米其林廚師划算。”

“這筆投入產出比很漂亮。”

林初臉色發白。

“我沒有想跟您比。”

“那最好。”

我看向她。

“因爲你連比較的資格都還沒有。”

周聿珩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蘇綺。”

我抬眼。

他眉眼間全是壓着的不悅。

“林初只是想表達感謝。”

“不是所有人做事都像你一樣,先算清楚能得到甚麼。”

這話聽着新鮮。

五年前,他最欣賞我的就是清醒。

他說那些在他面前裝純情的女人太假,只有我敢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喜歡他的臉,也喜歡他的錢。

後來,他胃病嚴重,凌晨疼得站不起來。

是我陪他去醫院,替他守了三個晚上。

他失眠時不肯吃藥,也是我一次次陪他聊天,熬到天亮。

那時候他抱着我說,蘇綺,我慶幸你甚麼都算,卻沒有算走。

如今,同樣的清醒落在他眼裏,成了市儈。

新鮮的貧窮很動人。

看久的貴重,卻容易讓人覺得理所應當。

我沒有爭辯。

“林小姐的面很好。”

“樸素,真實,成本低。”

“就是你胃不好,喫這麼多油煎蛋,可能有點燒心。”

周聿珩冷冷看着我。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刻薄?”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我起身拿包。

“今天下午我有場私人拍賣預展,不回來喫飯。”

周聿珩皺眉。

“今晚周家有家宴。”

“你得陪我出席。”

過去五年,所有周家家宴都是我陪他。

周家人不喜歡我的出身,卻需要我替周聿珩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相親和試探。

我替他擋過明槍暗箭,也替他哄過最難纏的長輩。

作爲交換,每次公開場合,他都會給我最高待遇。

“幾點?”

“七點。”

“好。”

我答應得痛快。

出門前,我看了一眼林初。

“圍裙用完放回原位。”

“還有,那條披肩屬於私人用品,我不習慣跟人共用。”

林初的手一下攥緊。

她勉強點頭。

“我會洗乾淨還給您。”

“不用了。”

我語氣平靜。

“送你了。”

周聿珩眼裏閃過不悅。

“你又在發甚麼脾氣?”

“我沒有穿別人用過的東西的習慣。”

他盯着我幾秒。

“行。”

“我讓人給你買新的。”

我笑而不語。

直到下午六點半,周聿珩都沒有聯繫我。

七點十分,我獨自到了周家老宅。

周老夫人看見我一個人,臉色立刻淡了。

“聿珩呢?”

“臨時有事。”

我替他找了個臺階。

“晚點到。”

八點,宴席已經開始。

門外終於傳來車聲。

周聿珩進來時,身後跟着林初。

女孩換了一條淺藍色長裙,妝很淡,手裏緊緊抱着那隻舊琴盒。

周老夫人的臉當場沉下。

“這是誰?”

林初侷促地往後縮。

周聿珩站到她身側。

“她叫林初,是音樂學院的學生。”

“奶奶不是說今晚想聽大提琴嗎?我帶她來給您助興。”

家宴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們在等我失態。

周聿珩走到我身旁,低聲解釋。

“她學校臨時停了排練室。”

“今晚演奏結束,我就讓司機送她回去。”

我端起杯子。

“隨你。”

他的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別擺臉色。”

“今晚奶奶在。”

我看着杯中晃動的酒。

“放心。”

“我收了錢,職業素養一直不錯。”

周聿珩的神色一僵。

宴席過半,林初開始演奏。

她的技巧不算完美,情緒卻很足。

一曲結束,周老夫人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有人問林初師從哪位名家。

她低聲提起自己的老師,又說到母親病重,險些退學。

眼淚恰到好處地落下來。

好賭跑路的父親,躺在病牀上的母親,被債主堵門的她。

氛圍都烘到這裏了,不捐點錢,顯得大家沒愛心。

周家幾位長輩紛紛開口,說可以設立助學基金。

林初紅着眼向衆人致謝。

隨後,她端着果汁走到我面前。

“蘇小姐,謝謝您願意讓我住在南灣公館。”

“我敬您。”

她手腕剛抬,杯子忽然一歪。

深紅色果汁全灑在了我的裙子上。

林初瞬間慌了。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

這條裙子是母親生前替我改過的最後一件衣服。

價值不高。

但我從不允許別人碰。

我抬起眼時,林初已經嚇得掉淚。

“我賠給您。”

“多少錢,我會想辦法打工還。”

周聿珩快步走來,把她拉到身後。

“她已經道歉了。”

“別爲難她。”

我還甚麼都沒說。

他已經先替我定了罪。

周圍的目光再次聚集過來。

林初抓住他的袖子,哭得更厲害。

“周先生,是我的錯。”

“蘇小姐要打要罵都應該。”

我看着他們,忽然笑了。

“林小姐,你的琴呢?”

她愣了愣。

“在旁邊。”

“這條裙子值六十萬。”

“你那把琴雖然舊,但聽說是名家舊作,賣掉應該夠賠。”

林初的臉瞬間慘白。

周聿珩臉色徹底冷下來。

“蘇綺,你夠了。”

“那把琴是她母親借錢給她買的。”

“對她很重要。”

我低頭摸了摸裙襬。

“這條裙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對我也很重要。”

他不以爲然。

“裙子壞了可以修。”

“琴沒了,她以後靠甚麼生活?”

原來東西重不重要,不看是誰的遺物。

看東西的主人,是不是他現在想保護的人。

我點點頭。

“有道理。”

“那就不賠琴了。”

“折現吧。”

周聿珩咬緊牙關。

“你就這麼缺錢?”

“以前不缺。”

我看着他。

“最近發現關係有降級風險,多存一點比較安心。”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回去我讓助理給你轉。”

我伸出手。

“口說無憑。”

“現在籤一張欠條。”

全場都靜了。

周聿珩死死盯着我。

幾秒後,他接過管家送來的紙筆,寫下六十萬的金額。

我收好欠條,轉身離席。

剛走出周家老宅,手機收到一條銀行通知。

不是六十萬入賬。

而是我的固定生活賬戶,被暫停了。

緊接着,周聿珩的信息彈出來。

“甚麼時候學會尊重人,甚麼時候恢復。”

我看着那行字,笑出了聲。

他想斷我的糧。

可惜他不知道。

被他養了五年的金絲雀,早就給自己攢夠了飛出籠子的路費。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