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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下葬那日,陛下廢了我的後位,迎S子仇人的女兒入主中宮。
我瘋了一樣求他徹查。
他卻將我囚入冷宮,任由貴妃剪碎太子的衣物,砍掉我親手栽下的長生樹。
兩年後,我終於認命。
貴妃卻帶着已經死去的太子站在我面前。
原來太子奉旨假死,潛入舅家尋找謀反證據。
陛下廢我、寵幸貴妃,是爲了讓逆黨相信,太子一脈已經徹底倒臺。
就連我的父兄都知道真相。
只有我必須哭得真、恨得真,才能讓逆黨放鬆警惕。
如今叛軍伏誅,太子即將登基。
可一個怨恨皇帝、詛咒新君的廢后不能活着。
他們決定放火燒宮,再送我去皇家寺廟靜養。
太子跪在我面前,說火起後會親自接我離開。
我替他扶正金冠,含笑關上宮門。
他沒有看見,我將唯一的鑰匙留在了門外。
......
珩兒走後,我在冷宮那張瘸腿的桌前坐到天黑。
桌上攤着一張度牒。
法號靜一,年四十,俗家無親,自幼出家。
連我哪年剃度、拜的哪位師父,都替我編好了。
阿芷蹲在炭盆邊,手裏攥着一件拼拼補補的小衣裳,哭得直抽抽。
“娘娘這兩年夜夜點燈縫它,眼睛都快熬壞了......”
那是珩兒週歲時穿的百家衣。
兩年前溫貴妃拿剪子把它鉸成了碎布條,扔在雪地裏。
我跪在雪裏一片片撿回來,一針一線,縫了兩年。
縫到最後一塊的時候,我想,總算把我兒拼回來了。
結果他自己走回來了。
全須全尾,比走時還高了半個頭。
殿門被人一腳踹開。
溫令儀裹着狐裘進來,身後跟着四個宮人,一進門就嫌棄地拿帕子捂鼻子。
“這甚麼味兒啊,跟墳地似的。”
她在我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下巴朝阿芷手裏一點。
“那破布還留着呢?”
“殿下好好活着,你天天對着件壽衣似的東西哭,不是咒他是甚麼?”
“燒了。”
阿芷把小衣死死抱進懷裏。
“這是娘娘的命!”
溫令儀噗嗤笑了。
“她的命?她的命早就是陛下的了,陛下讓她甚麼時候死,她就甚麼時候死。”
宮人上來扯。
我伸手按住那件衣裳。
“放下。”
溫令儀歪頭瞧我,像瞧一隻拔了毛還撲騰的雞。
“姐姐,你還當自己是皇后呢?”
“哦對,你還不知道吧——你天天求陛下給殿下立個牌位,陛下一回都沒準。”
“你以爲他是恨你、連兒子都不讓你祭?”
她湊近,香得發膩。
“活人進不了太廟呀,傻姐姐。”
我的手僵在那件衣裳上。
兩年。
我磕破過頭,寫過血書,跪在雪裏求過一個牌位。
我只想我兒死了,能有個名字被人記着。
他不準。
我恨了他兩年,恨他薄情到連死人都容不下。
原來他連我的恨,都是算好了的。
門口光一暗。
陛下進來了,明黃的袍角掃過門檻上的積雪。
溫令儀立刻起身挽他胳膊,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陛下,這晦氣東西臣妾替您處置了,省得衝撞殿下登基,好不好嘛?”
陛下看都沒看。
“隨你。”
宮人一把把百家衣奪過去,扔進炭盆。
火舌先舔上了領口那塊虎頭補丁。
那是珩兒抓周那天,我親手繡的。
我看着陛下。
“你不准我給他立牌位,是因爲他活着?”
他沉默了一會兒。
“阿蘅,活人入太廟,是折壽。”
他說得那麼輕巧。
好像這兩年我跪壞的那雙膝蓋,只是不懂事。
溫令儀靠在他肩上衝我笑。
他沒推開,只放緩了聲音:
“朕知道你心裏有氣。”
“可這兩年,朕沒讓你凍死,也沒讓你餓死。”
“去了寺裏,朕保你後半輩子清清靜靜。”
清清靜靜。
我在冷宮咳血的時候,他在鳳儀宮陪溫令儀賞雪。
我抱着那截被砍斷的長生樹樁哭到天亮的時候,他在前朝批摺子。
我也真的認過命。
我想過就在這冷宮裏老死,替我兒守着那點念想。
可他們連這點念想,也要拿回去。
炭盆噼啪一聲。
虎頭補丁燒穿了,火順着我縫了兩年的針腳一路往下爬。
一針都沒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