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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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沒亮,珩兒來了。

他換了身小太監的衣裳,懷裏揣着個小瓷罐,一進門就往我手裏塞。

“母后,江南的蜜漬楊梅,兒臣讓人快馬送來的。”

他南巡那年才十五。

臨走前一晚賴在我宮裏不肯回東宮,枕着我的膝蓋說,江南的楊梅最甜,回來給我帶一筐。

我笑他饞,往他腰上繫了個平安扣。

“楊梅不要了,你給我囫圇個兒回來就行。”

三個月後,送回來的是一口封死的棺材。

裏頭的人燒得認不出臉,只有腰上那枚平安扣,還掛着半截我編的紅繩。

如今那個被燒成焦炭的孩子,就坐在我對面。

眉眼長開了,下巴冒出青茬,手上多了一道疤。

他捏起一顆喂到我嘴邊。

“母后嚐嚐,可甜了。”

我沒張嘴。

他手停了一下,又自己吃了,笑着說:

“母后受苦了。等過了這一關,甚麼都會好的。”

甚麼都會好。

他會是新君,陛下是聖明天子,謝家洗清了逆黨的名聲。

好像這兩年,只是一場誰都沒當真的戲。

只有臺上那個哭的人,是真哭。

後半夜,母親和兄長被悄悄領了進來。

母親一見我就撲過來,捧着我的臉,手抖得厲害。

“我的兒,怎麼瘦成一把骨頭了......”

她摸到我鬢邊的白髮,眼淚啪嗒往下掉。

“才三十幾的人,怎麼就白了這麼多。”

她拉我坐到那面裂了縫的銅鏡前,從袖子裏摸出一把桃木梳。

是我出嫁前用的那把。

“你小時候頭髮多,一梳就打結,疼得哇哇哭,娘就一邊哄一邊給你編辮子。”

梳齒一下一下順下來,輕得像怕把我梳碎了。

我鼻子一酸。

有那麼一會兒,我真當自己還是謝家那個沒出嫁的小女兒。

然後母親放下梳子,拿起了剪刀。

“到了寺裏,總歸是要落髮的。”

“娘先給你剪短些,到時候剃起來,沒那麼難受。”

兄長在旁邊點頭。

“今夜剪了,明兒收拾起來也利索。”

剪刀貼着我耳後合上。

一縷頭髮掉在我膝蓋上。

母親剪得很仔細,跟方纔梳頭時一樣仔細。

我起身時,膝蓋一軟,撞翻了母親擱在一旁的包袱。

一本薄冊子滑出來,攤在地上。

字是珩兒的。

“母后畏寒,冬炭需足,不可凍着。”

“母后生辰,送一碗麪,莫說是誰送的。”

“母后若尋死,務必攔下。”

“母后若哭,任她哭。”

我盯着最後一行,看了很久。

這兩年冷宮的炭從沒斷過,我一直以爲,是母親偷偷塞錢給了看門的太監。

每年生辰那碗沒人認的長壽麪,我一邊喫一邊掉眼淚,想着我兒要是活着,今年也該給我磕頭了。

原來他一直都在。

給我送炭,給我送面。

就是不給我送一句“娘,我還活着”。

我抬頭看母親。

“你們早就知道?”

母親捂着嘴哭。

兄長別開臉:“謝家出了逆黨,你又是廢后......阿蘅,這是唯一能保住全家的法子。”

我看向珩兒。

他把楊梅罐往我面前推了推,聲音很輕:

“母后,兒臣也是沒辦法。”

“您哭得越真,那幫人才越信。”

“如今都結束了,您就別跟兒臣置氣了。”

我低頭看着那罐楊梅。

楊梅是甜的。

可他從頭到尾,沒問過我一句愛不愛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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