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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養獵犬爲生。
妹妹幼時被犬咬過一回,阿孃直接便打死了那條犬。
可妹妹仍怕,夜夜夢魘,見犬就哭。
有一回,幼犬追着我手裏的狐皮跑,妹妹躲在阿孃懷裏,竟笑了:“它追姐姐,不追我。”
阿孃便把狐皮做成尾巴,系在我腰後:“陪它跑兩圈,全當哄妹妹安心。”
此後家裏每添新犬,我都得先做一回狐狸。
妹妹沒笑,阿孃便不吹哨,我就不許停。
後來妹妹敢獨自放犬了,仍喊:“姐姐跑快些,它要追上了!”
原我以爲只要嫁了人,就不必再做狐狸。
可大婚前一日,妹妹剪下我的嫁衣裙襬,縫成了一條紅尾巴。
“姐姐再陪我玩一回,明日我便送姐姐出門。”
我不肯:“那兩條新犬還沒養熟,不能放。”
未婚夫卻接過犬索:“我牽着,絕不會鬆手。”
直到妹妹一聲驚叫,他便直接鬆了手,抱着她退到場外。
我掙扎着挪到門邊,阿孃俯身來拉,都已經抓住了我的手腕。
妹妹卻在她身後哭喊:“快關門,它要出來了!”
阿孃回頭看了一眼,瞬間鬆開了手。
門板將我撞回犬場,那條犬瞬間撲上來,一口咬住了我的後頸。
隔着門縫,我還能看見阿孃的裙角,卻再也喊不出那聲娘。
......
小滿抱着嫁衣進來時,裙襬已經少了半幅。
我接過去,手指從豁口穿了出來。
裁下的那塊綢子被縫成一條長尾巴,正系在妹妹腰上。
妹妹背對着銅鏡轉了個圈,笑着招呼我:“姐姐,你瞧,跑起來比原先那條好看多了。”
我走過去,想解她腰後的繩子。
她卻護住繩結,扭身往阿孃懷裏躲:“我還沒試完呢,你搶甚麼?”
“這是我的嫁衣。”
“知道呀,明日就穿了,今日借一點,有甚麼打緊?”
小滿忍不住開口:“二姑娘,那是衣裳,剪了還怎麼穿?我們姑娘繡了三個多月的,昨夜才收完最後一針。”
阿孃抬眼看她:“主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我把小滿拉到身後,展開裙襬:“娘,您看一眼,這還怎麼穿?秦家明早就來迎親了。”
阿孃放下茶盞,瞧了瞧我手裏的東西:“庫房裏還有紅綢,讓繡娘接一幅便是。”
“晴兒說要送你出嫁,惦記好幾日了,你做姐姐的,就不能領她這份心?”
“繡的是並蒂蓮,接上去是半朵花。”
我把斷掉的那一朵遞到她眼前:“您從前替我描的樣子,您忘了?”
那時我剛定親,阿孃難得肯陪我坐一下午。
她一邊描花,一邊叮囑:“到了秦家,好好同照川過日子,別還像在家裏這麼倔。”
那張花樣,我壓在針線匣底,捨不得折。
阿孃別開眼,伸手替妹妹理了理頭髮。
“出嫁是喜事,衣裳缺一點就哭喪着臉,誰家願意娶你?晴兒,把尾巴解下來給她。”
妹妹收了笑,慢慢鬆開腰繩,將那截紅綢扔到我腳邊。
“給你就是,往後我再不動你的東西,總行了吧?”
我彎腰去拾,她忽然踢過來一隻繡鞋,把綢子壓住。
“阿孃,姐姐走了,誰陪我練犬?”
“秋獵時我還要去給貴人獻犬,若做不好,丟的又不只我一個人的臉。”
阿孃看向我。
“從小添了新犬,哪回不是你先跑,她才肯碰?”
“後晌再幫她一回吧,等明早出了閣,我再想叫你,秦家也未必放人。”
“我不去了。”
我抽出紅綢,拍掉上面的鞋印:“繡娘接衣裳,我得在旁邊幫忙。”
妹妹當即紅了眼。
“姐姐,你是不是存心要看我出醜?上回人家問犬糧,你搶着答,我一句話都插不上。”
我們周家在京郊經營獵莊,替貴人養馬馴犬。
父親去世後,哥哥管賬,我照料犬場。
妹妹只需牽着訓好的犬去見客,阿孃便逢人誇她天分好。
我從沒拆過她的臺。
唯獨那一次,客人問起犬糧:“這犬日日要喂些甚麼?怎麼養得毛色這麼亮?”
我答了句:“除了肉,還得拌些粟米。”
妹妹聽見,便哭着跑了。
“人家問我,我不能裝作沒聽見。”
阿孃不耐煩地打斷:“你會的多,便顯得你妹妹甚麼都不會了,聽禾,你明日出嫁,也該給家裏留點體面,她若在貴人面前出了岔子,你面上就好看?”
外頭傳來犬吠,秦照川牽着一匹馬進了院。
我下意識將嫁衣往身後攏。
他卻已經看見那道裂口,皺眉走近:“誰剪的?”
妹妹把紅尾巴從我手中抽走,朝他晃了晃:“我呀,照川哥哥,你說好不好看?”
秦照川看了她一眼,原本皺着的眉鬆下來:“你又闖禍。”
他的語氣太輕,妹妹便笑了,拉着他要去試新買的犬。
他沒有立刻跟走,先將一包栗子塞進我手裏:“別生氣,路上買的,還熱着。”
我沒有接穩,紙包磕在桌角,栗子滾了一地。
“明日的嫁衣怎麼辦?”
“叫人補補,實在補不好,我再給你置一身。”
他扶住我的肩,壓低聲音:“伯母方纔還誇你識大體,一件衣裳,別讓她難做。”
妹妹站在門邊催:“照川哥哥,你到底來不來?”
他應了一聲,鬆開我,順手將那條紅尾巴搭在臂上。
小滿蹲下去拾栗子,我按住她的手,帶着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纔到門口,便見兩個小廝正將黃耳往外拖。
它後腿有傷,走得慢。
小廝嫌它磨蹭,拽緊了繩,拖得它的下巴磕在石階上。
我上前奪繩:“放開!這是明日隨我走的犬,你們要帶它去哪兒?”
一個小廝爲難地低下頭。
“夫人吩咐,二姑娘看中的,都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