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黃耳看見我,尾巴挨着地掃了兩下,嘴裏還叼着一隻繡鞋。
那也是我準備明日穿的。
它小時候被別的犬咬傷,是我抱回來養活的。
往後我去犬場,它便跟着。
遇上不聽使喚的大犬,它總擋在我腿前,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這些年,我身上的傷漸漸少了,它卻少了一隻耳朵。
我蹲下身,接過那隻鞋:“不帶走旁的,只帶它,你們去回夫人,這是說好了的。”
小廝沒有走,反倒堵住院門。
我抬頭,看見哥哥周循站在門外。
“別難爲下人,晴兒喜歡,就留下,你出嫁帶條瘸狗,也不怕秦家笑話。”
“秦照川答應過我的。”
哥哥朝身後一讓:“那你自己去問,人就在這裏。”
秦照川跟着妹妹進來,手裏還拿着一枚剛替她磨好的犬牌。
妹妹挨着他的胳膊,先蹲下來叫黃耳。
黃耳往我身後退了退。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伸手就去扯它的耳朵。
我擋開她的手:“那邊有傷,別碰。”
妹妹站起來:“瞧瞧,連狗都知道躲着我,姐姐,你平日到底怎麼教它的?”
秦照川把她往旁邊帶:“行了,同一條狗計較甚麼。”
秦照川將犬牌收進袖中,對我伸出手:“聽禾,把繩子給我,晴兒只是捨不得,留給她吧。”
我看着那隻伸過來的手,沒有動:“去年它發熱,你陪我守了一夜。”
“那時你說等成了親,就讓它睡在咱們屋門口,院子夠大,隨它跑。”
“我記得。”
“那你今日爲甚麼要我把它留下來?”
他瞧了瞧妹妹,聲音更低了:“你有我,還缺一條犬麼?”
妹妹聽見了,笑着將犬繩往自己手裏繞。
“秦哥哥都給了你,一條狗還捨不得給我?姐姐,做人可不能甚麼都要。”
“他甚麼時候成了你給我的?”
院子裏靜下來。
秦照川的臉色變了,先伸手拉我:“她隨口一句,你別往歪處想。”
我避開他的手:“黃耳我不留,這些年我攢的那點銀子,已經按阿孃的意思拿去買新犬了。”
“我帶走自己的衣裳,帶走小滿,再帶它,礙着你們甚麼了?”
哥哥將我護在身後的繩子一把扯走。
“一口一個自己的,聽着倒像周家虧待了你,你喫的用的,哪樣不是莊裏掙的?”
黃耳跟着繩子往前踉蹌一步,又回頭找我。
我抓住哥哥的手腕,手背被繩結劃開,還是不肯松。
阿孃走進來時,恰好看見這一幕。
她一巴掌打在我臉上:“爲條畜生同你兄長動手,你還要不要臉!”
我被打得撞上門框。
秦照川伸手扶了一下,壓低聲音:“先給伯母認個錯。”
我推開他,只盯着阿孃:“您也知道它是條畜生!”
“那年我被咬得下不了牀,求您把那條犬送走,您爲甚麼說我容不下妹妹?”
阿孃指着我的臉。
“陳年舊事,你還記到今日!犬不懂事,人也不懂事?”
“晴兒難得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本事,你就非得在這時候拆散她的犬羣?”
我鬆開哥哥的手:“那就把旁的犬也交給她,留着我做甚麼?往後喂藥馴犬,讓她自己去。”
妹妹沒有惱,反而看向秦照川:“秦哥哥還沒跟你說呀?”
我轉頭看秦照川,他的手僵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收回去:“我原想等拜堂以後再說的。”
“秦家後山的草場已經與周家合用,往後咱們住在莊西,離這裏近,你來照應也方便。”
“新宅呢?”
“先不搬了。”
“你說那裏臨着河,門前能種菜,你還給黃耳也搭好了窩。”
他嘆了口氣:“聽禾,日子不能只憑着自己喜歡的過。”
“兩家合在一起,生意才做得大,你是我妻子,我還能虧待你?”
阿孃接過話:“成了親照樣是我的女兒,難不成往後叫你幫一回忙,還得登門去請?”
妹妹已經牽着黃耳往外走。
它不肯,扒着門檻向我嗚咽。
哥哥彎腰掰開它的前爪,連拖帶抱弄出了院。
我追到門邊,秦照川橫臂攔住我:“別追了,讓晴兒高興這一回。”
隔着他的胳膊,我看見妹妹將那枚新犬牌掛在黃耳頸上。
牌子是她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