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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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一本家審簿。

父親弄壞兄長的風箏,罰賠一隻。

兄長偷喫我的糖,罰三日不許碰點心。

無論誰犯了錯,都要在阿孃面前認罪,等她用硃筆寫下赦字,才能散堂。

可輪到我時,罪總是重些。

七歲不肯把自己的糖人讓給妹妹,阿孃寫我欺凌幼妹,罰跪。

十八歲不肯把婚事借妹妹玩一天,她寫我妒忌成性,打了我十戒尺。

每次罰完,她卻都會抱着我說:“娘知道枝枝受委屈了,散堂以後,還是孃的好女兒。”

我信了十八年。

直到妹妹真要嫁給我的未婚夫時,阿孃卻在最後一頁寫下:

“長女江照枝,不知廉恥,逐出家門,發賣爲娼。”

我哭着求她停下,她卻按住我的手:“只是演給妹妹看的,待天亮娘就來赦你。”

可那一夜,我被兄長打得滿背是血,雙手捆着,關在祠堂裏。

外祖母趕來救我,卻被家丁推倒,撞破了頭。

我拖着身子爬到門邊,哭着喊:“娘,我願意按印,您把門打開!”

門外卻只傳來一句:“別喊了,夫人換完帖就來。”

等阿孃從前廳回來,拿着硃筆推開門時,我已經死在門邊,身下積了一攤血。

而外祖母的屍身,就躺在我身後。

阿孃卻還在說:“枝枝,娘來赦你了。”

......

阿孃把家審簿擺到我面前時,我手裏還拿着自己的退婚書。

“照着這頁念,唸完按個手印,今日便算了。”

我低頭看見那行字:

“長女江照枝,嫉妒幼妹,故意毀其清譽,自願退婚,隨妹入祁府爲婢。”

“退婚我認,做婢女我不認!”

我將自己的那張紙推過去。

“況且我從沒有害過她,您不能這麼寫!”

阿孃沒碰我的紙。

妹妹江含珠坐在她身旁,輕輕把祁聞錚的袖口拉住了。

三日前,我去他書房送婚帖,親眼撞見妹妹坐在他腿上。

她脖頸上還掛着我的定親玉,祁聞錚看見我時,只抬手替她掖好衣襟,第一句卻是。

“你進來怎麼不讓人通報一聲?”

我把婚帖放下,走過去想取那枚玉。

妹妹卻直接往他懷裏躲,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姐姐別生氣,我沒想搶你的,我只是想知道有人心疼是甚麼滋味。”

祁聞錚扣住我的手腕。

“她小時候走失,受了九年的苦,你從小到大都有,給她戴一會怎麼了?”

那枚玉我沒拿回來。

當晚,阿孃就抱着家審簿去了祠堂,說我的婚期得往後推,讓妹妹先穿一次嫁衣,坐一次花轎,好叫她知道自己也是家裏疼愛的孩子。

那時阿孃替我擦掉眼淚還輕聲哄我。

“就一日,娘陪着她玩過這回,以後再不委屈你。”

我沒有答應,捱了十戒尺。

第二日,祁府來問妹妹的生辰八字。

到了今日,祁聞錚親口說,要先娶妹妹,讓我隨她一同入門。

我把受傷的手放到膝上,紙邊壓着掌心,疼得發麻。

“我昨日已經給外祖母送了信,待退了婚,我就去她那裏住。”

“祁聞錚,你把庚帖還我吧,我往後不找你了。”

他的臉色變了。

“我們十八年的情分,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你要娶的是她。”

“可我沒說不要你啊。”

他往前一步。

“含珠只是需要個名分,你又何必跟她爭?等進了祁府,我照樣會護着你。”

妹妹立刻鬆開祁聞錚的袖子,眼淚掉了下來。

“阿錚哥哥,你別爲我爲難姐姐了。”

“娘明明說過,只要姐姐肯退婚,祁家就會正式給我換帖。”

“她現在不願意,我不嫁就是了,我回從前那戶人家去。”

阿孃臉色一變:“含珠。”

我看向她:“所以您那晚說,只借她一天,也是騙我的?”

阿孃沒有接這句話,只把妹妹拉回身邊。

“你是孃親生的女兒,誰敢趕你走?”

她說完,才抬頭看向我。

“照枝,你從小衣食無憂,含珠被找回來時,連雙合腳的鞋都沒有。”

“如今她不過想要一個疼愛她的人,你就非得讓她再嘗一次被人拋下的滋味?”

“她要我的未婚夫,我讓了啊。”

我把退婚書又往前送了一點。

“娘,我可沒跟她搶,我只想離開這個地方罷了。”

阿孃一把揮開那張紙。

“然後讓全京城都說,含珠搶了姐姐的婚事,是不是?”

“你人走了,給你妹妹留下一身罵名,這就是你所謂的懂事謙讓?”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紙,停了片刻,才彎腰去撿。

兄長卻一腳踩住了它。

“母親肯讓你跟着進祁府,已經給你留了體面,你一個被退親的姑娘,還想挑甚麼?”

我抬頭:“誰退了我的親?”

兄長移開眼。

“鬧成這樣,誰還敢娶你?聞錚還肯收着你,至少不用讓你在外頭受人指點。”

我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祁聞錚站在他旁邊,沒有反駁。

他從前提親時,說過若江家不肯給我,他就天天上門,求到我爹答應爲止。

如今,他卻像是在等着我感激他肯收留。

“我不用他來收留。”

我把被踩破的紙抽回來。

“我自有外祖母肯要我。”

阿孃的手停在妹妹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你外祖母若看了家審簿,也不會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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