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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京城都知道,七皇子娶了個聲名狼藉的惡女。
可他偏偏待我極好。
我當街鞭打辱罵我的貴女,他遞來帕子替我擦汗。
我砸了御賜的前朝孤品,他只問我有沒有傷着手。
奪嫡那幾年,滿京城都以爲我是他的軟肋。
我也以爲。
所以我替他得罪權貴,替他背盡罵名。
直到登基大典那日,他牽着丞相府那位溫婉端莊的庶女走向後位。
我才知道,他縱着我四處樹敵,不過是拿我做擋箭牌。
暗S衝着我來,罵名由我來背。
而他的心上人只需躲在暗處,清清白白地等他君臨天下。
如今新朝已定,我這個禍亂朝綱的妖妃,也該“畏罪自盡”給新後讓位了。
他遞來假死藥,溫聲道:
“下葬後,朕會送你去江南。”
我求他準我回家告別。
可父親早已替我寫好認罪書,兄長忙着撇清與我的關係,母親則親手爲我換上壽衣。
她紅着眼勸我:
“你死了,你哥哥才能保住官位,你妹妹才能議門好親事。”
“左右是假死,就當再幫家裏最後一次。”
我問:“那我醒來以後,還能回家嗎?”
滿屋子的人,忽然都不說話了。
原來皇上要給心上人一個乾乾淨淨的後位。
父母也要一個乾乾淨淨的家族。
只有我,活該帶着滿身污名消失。
我笑着接過藥。
如今他們甚麼都有了。
便誰也不需要我了。
窗外落着細雪,我緩緩閉上眼。
人間既無一人盼我醒來。
這一覺,便不醒了。
······
封后詔書送到昭華宮時,我正拆下牆上的長鞭。
宮人們低着頭,將我的衣箱一件件擡出去。
新帝蕭承煜替我安排得很妥當。
三日後,我會因畏罪自盡,停靈一日,再由送葬隊伍祕密運出京城。
從此世上再無沈昭月。
只有江南寡婦,林晚娘。
侍女絳珠攥着那張路引,氣得渾身發抖。
她紅着眼問:“娘娘替陛下拼了整整七年,他憑甚麼這樣對您?”
我解下長鞭,淡聲回答:“憑他現在是皇帝。”
奪嫡時,他需要一個囂張跋扈的皇子妃。
如今江山坐穩,他需要的是賢后。
至於我,已經沒有用了。
殿門被人推開。
新後蘇婉儀帶着宮人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襲素白宮裙,眉眼溫順,怎麼看都不像會同人爭搶。
蘇婉儀指向牆上的金弓,柔聲說道:“這是陛下十八歲生辰時,父親送他的禮物。如今我要搬進來,想將它取走。”
那把弓,是蕭承煜親手送我的。
他說,滿京城的閨秀只會繡花撫琴,唯有我配得上它。
後來圍場遇刺,我用這把弓替他射S三名刺客,右肩也落下了陰雨天便疼的舊疾。
我擋在弓前,提醒蘇婉儀:“他已經送給我了。”
蘇婉儀輕輕嘆氣。
她看着我說:“姐姐,他送你弓,是爲了讓刺客以爲,你纔是他最在意的人。”
“當年圍場的刺S,陛下早已收到消息。”
我的手指驟然攥緊。
那一日,蕭承煜將我留在最顯眼的位置。
箭雨落下時,我擋在他面前,肩膀被利箭貫穿。
他抱着我紅了眼。
他說,若我死了,他絕不獨活。
如今想來,他一開始就想將那些刺客引向我。
蘇婉儀又瞥向角落裏的碎瓷。
她輕聲道:“姐姐還記得被你砸碎的前朝玉屏嗎?”
我當然記得。
當時蕭承煜告訴我,貴妃想借玉屏上的舊朝詩句,構陷他有謀逆之心。
我當着滿朝命婦的面砸了玉屏,成了人人喊打的瘋婦。
蘇婉儀卻笑着告訴我:“玉屏夾層藏着先太子的謀逆名冊。你砸碎它,正好幫陛下拿到了證據。”
我怔怔地看着她。
我以爲那些闖下的禍,都是蕭承煜愛我的證明。
可我揮出的每一鞭,砸碎的每一件東西,都在替他剷除異己。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蕭承煜走到蘇婉儀身旁,自然地替她攏好披風。
他看見我手裏的金弓,語氣平淡。
“婉儀喜歡,便給她吧。”
我問他:“圍場遇刺那日,你早就知道?”
蕭承煜沉默片刻,最終承認:“朕需要引蛇出洞。”
我又問:“若那支箭再偏一寸,我會死。”
蕭承煜皺起眉。
“你不是活下來了嗎?”
他頓了頓,又放緩聲音。
“昭月,這些年朕縱着你、護着你,讓整個京城都不敢輕視你。”
“如今不過讓你換個身份去江南,這還不夠嗎?”
我望着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蘇婉儀取下金弓,依偎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離去時,誰也沒有回頭。
七年夫妻,原來我得到的從不是偏愛。
只是一件兵器該有的養護。
如今刀刃捲了,也沾了太多血。
自然該被收進棺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