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那片果園,連村裏的野狗都不敢亂闖。
誰敢偷一顆果子,我就拎着竹竿追到他家門口,罵得他三天不敢出門。
可那年秋天,園裏的果子一片一片少,
樹枝被折斷,灌溉水管也被人剪破。
監控我也早就看過。
領頭的是個十六七歲的野小子,
帶着七八個小孩,白天翻Q,晚上撬鎖。
鄰居幸災樂禍地問:
“不是說你兇得很嗎?怎麼不把賊抓出來?”
“那羣小孩野的很,你到時候喫大虧了都沒地兒哭。”
我瞥了他一眼:“偷你家果子了?”
......
孫大富被我這句話噎得直翻白眼。
他手裏那把破蒲扇搖得嘩啦作響,臉上的肥肉跟着一顫一顫。
“程芷音,你也就是嘴硬。”
“這村裏誰不知道,你那果園眼看就要黃了。”
他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一股子陳年大蒜味直衝我腦門。
“村長可是說了,你這果園要是再爛下去,就得收歸村委了。”
我連眼皮都沒抬。
手裏那把修枝剪 “咔嚓” 一聲,剪斷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枝。
枯枝掉在孫大富腳邊,嚇得他往後跳了一大步。
“收我的果園,他也得有那個命。”
我把修枝剪往腰間的皮套裏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樹皮屑。
“孫大富,你最好管住你那張破嘴。”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在我果園門口探頭探腦,我連你的腿一塊兒剪。”
孫大富脖子一縮,嘟囔了幾句我聽不清的髒話,灰溜溜地走了。
我轉過身,看着眼前這片果園。
那年秋天,原本該是豐收的季節,我的心卻像是被浸在冰水裏。
滿地的爛果子,像是一道道化了膿的傷疤。
胳膊粗的灌溉水管被人從中間齊根剪斷。
水流了一地,泥濘不堪。
監控我反反覆覆看了八遍。
屏幕裏的畫面很模糊,但我還是認出了那個領頭的半大黑影。
是個十六七歲的野小子。
頭髮長得遮住了眼睛,像一頭幾天沒喫飯的孤狼。
他身後跟着七八個參差不齊的小蘿蔔頭。
白天翻Q,晚上撬鎖。
熟練得讓人心驚。
頭三天,我沒出聲。
我就坐在果園深處那個廢棄的看護棚裏。
夜裏風大,吹得破塑料布嘩啦啦地響。
我裹着一件破軍大衣,手裏捏着一根拇指粗的實心竹竿。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菸灰落了一地。
第一夜,他們沒來。
第二夜,我聽到牆頭有動靜。
我沒動,由着他們偷了半兜子青澀的蘋果。
第三夜,他們不僅偷果子,還在水管旁邊搗鼓。
我依然沒動。
我要摸清他們的底細,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給他們撐腰。
那幾個孩子太瘦了。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監控裏,那個領頭的男孩每次都是自己墊底。
讓小的一把踩着他的肩膀翻出去,他才最後跳下牆頭。
動作利落,但落地的時候總會踉蹌一下。
像是有傷。
村裏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他們覺得我程芷音是個剋星。
剋死了爹,氣跑了老公,現在連個果園都守不住。
孫大富就是個典型。
他看上我這片地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那雙倒三角眼,每次掃過我的果樹,都像是在看他自己盤裏的肉。
我掐滅手裏的菸頭。
今晚是第四夜。
我不能再等了。
月亮被雲層遮住的時候,果園後牆傳來了輕微的摩擦聲。
“沙沙,沙沙。”
我握緊了手裏的竹竿,從看護棚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沒有帶手電。
我閉着眼睛都能在這片果園裏繞出花來。
牆頭上,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翻了下來。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共八個人,排成一串,像是一羣出巢的老鼠。
領頭的那個男孩走在最前面。
他手裏拿着個手電筒,卻不敢打開,只能藉着微弱的星光摸索。
他們直奔那根已經被剪斷的水管。
我站在一棵老梨樹後面,屏住了呼吸。
風停了。
“奇哥,水管裏沒水了。”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
“別出聲,半夏。”
領頭的男孩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裏含着一把沙子。
“我找找閘門,今天必須弄點水回去,冬青燒得快不行了。”
他蹲下身,開始在泥地裏摸索。
我慢慢地從樹後走了出來。
手裏的竹竿在地上拖出沉悶的聲響。
“找閘門?”
我冷冷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果園裏像是一聲炸雷。
“用不用我幫你們找?”
八個黑影瞬間僵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個叫奇哥的男孩反應極快。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身後的幾個小不點扒拉到自己身後。
手裏多了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磚頭。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死死地盯着我。
“不關他們的事。”
他咬着牙,聲音裏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
“是我帶頭來的,要打要罰,衝我來。”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