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收租出了名的狠,晚一天交錢,就搬凳子坐在人家門口。
租客背地裏都喊我鐵公雞。
只有三樓那個小啞巴不怕我,每回見我,都把手裏的糖舉得老高。
後來她爸媽半夜捲鋪蓋跑了。
把這小啞巴和八百塊欠租,一起留在屋裏。
她攥着髮卡抵債,手抖得連門都關不上。
我奪過髮卡,往賬本里一夾:
“押着,等你長大掙錢再贖。”
別人勸我別養,想養去領養個健全的。
可我偏給她騰出最亮的屋子,送她學手語,陪她跑醫院。
十八年後,老樓拆遷,我的拆遷款被冒領,投訴反被趕出門。
一輛紅旗車停在了樓下。
......
“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養個不知爹媽的啞巴!”
陳玉芬的唾沫星子,隔着半米遠噴在我臉上。
她那雙倒三角眼瞪得快要掉出來。
乾癟的手指頭,快要戳進我的眼窩裏。
“你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錢多得沒處燒?”
我冷冷地看着她。
看着這個生了我,卻吸了我半輩子血的親媽。
我不躲不閃,順手拿起案板上那把剁骨刀。
“哐當”一聲。
刀刃深深砍進實木案板裏。
刀把還在微微顫動。
屋子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門外探頭探腦想看笑話的幾個租客,嚇得縮回了脖子。
陳玉芬也哆嗦了一下。
但她馬上又挺起胸膛,仗着長輩的身份開始撒潑。
“你還敢跟我動刀子?我可是你親媽!”
“你弟弟耀祖馬上就要結婚了,女方要城裏一套房。”
“你不把這棟樓過戶給你弟,倒好心收養個賠錢貨?”
她一邊嚎,一邊去扯躲在門後的那個瘦小身影。
“小賤蹄子,給我滾出去!”
“我們老宋家的飯,不是給你這種喪門星喫的!”
小滿嚇得臉色慘白。
她那雙細得像蘆柴棒的手,死死摳着門框。
嘴裏發出驚恐的“啊啊”聲。
像只被老鷹盯上的小鵪鶉。
我一把撥開陳玉芬的手。
因爲用力過猛,陳玉芬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喲!打親媽啦!S人啦!”
她立刻拍着大腿,呼天搶地。
我沒管她,彎腰把小滿拉到身後。
這小丫頭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手裏還死死攥着那半塊昨天我給她的桂花糕。
我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盯着地上的陳玉芬。
“這樓,是我爸當年一磚一瓦蓋的。”
“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宋喬的名字。”
“跟宋耀祖,跟你,沒有半毛錢關係。”
我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逼仄的屋子裏,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
陳玉芬愣住了,連假哭都忘了。
“你爸當年死了,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你帶着宋耀祖改嫁,連個火盆都沒回來端。”
“現在想要房子?”
“做夢。”
我拔出案板上的那把刀。
用衣角慢慢擦着刀背。
“我宋喬收租狠,是出了名的。”
“這樓裏的人叫我宋扒皮,鐵公雞。”
“我不怕遭報應。”
“但我高興養誰,就養誰。”
“你要是再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連你和宋耀祖一起剁了餵狗。”
陳玉芬看着我眼裏的狠勁。
終於知道怕了。
她骨碌一下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好!好你個宋喬!”
“你個絕戶頭!你一輩子嫁不出去!”
“你養個白眼狼,早晚有一天,你得死在街頭沒人收屍!”
她罵罵咧咧地衝出了門。
高跟鞋踩在樓道里,震得整棟老樓都在響。
看熱鬧的人也轟然散去。
屋裏只剩下我和小滿。
我放下刀,深吸了一口氣。
轉過身,小滿正仰着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看我。
她把手裏那塊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的桂花糕,舉得高高的。
遞到我嘴邊。
眼裏全是討好和小心翼翼。
我心裏那塊硬邦邦的石頭,突然就軟了一下。
我沒接那塊糕,而是走到櫃子前。
翻出一個陳舊的黑色筆記本。
我拿出一支筆,在第一頁上重重寫下一行字。
小滿湊過來,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我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頓地讀給她聽。
“今天撿了個閨女,以後她就叫宋小滿了。”
讀完,我合上本子,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