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頭頂通紅的一家人
男人跑近了,沈棠先看清他手裏的東西。
一隻保溫杯,一盒藥,一袋暖寶寶。
“肚子忽然疼這麼厲害,是不是宴會上又貪涼,偷偷喫涼的了?跟你說過了,生理期......”
他看了一眼沈棠,沒再多說,只擰開保溫杯,先倒了一點在杯蓋裏,自己貼了貼溫度,才遞給林悅。
“紅糖薑茶,趁熱喝。”
又從藥袋裏摸出一粒止疼藥,一起給她,再撕開一片暖寶寶,隔着裙子貼在她小腹上。
林悅捧着杯蓋,耳朵尖都紅透了,整個人軟成一團。
沈棠在旁邊看着。
她這才明白,林悅衝出來時那點發白的臉色,不全是爲了自己。這姑娘自己肚子疼成這樣,先想的還是衝出來給她擋風。
【宿主,他好細心呀,連生理期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細心過頭了。”沈棠在心裏說,“我直播四年,最怕這種配置。”
做完這一整套,他纔回頭打招呼。
“三姐好,我是周家明。”
笑容分寸剛好,恭敬,不卑微,長頭髮紮在腦後,長着一張很喫燈光的臉。
林悅頭頂的紅條又亮了一個色號。
沈棠看向他的頭頂。
空的。
乾乾淨淨,一道白,像沒通電的屏幕。
系統趕緊解釋,【宿主,零隻能說明他不上頭,不能當證據說他是壞人哦。】
“我知道。”沈棠在心裏回它,“但至少證明他不愛她。不愛還要娶,圖甚麼?我測測他。”
沈棠身子一軟,朝周家明那邊歪過去。
“三姐小心!”
周家明反應極快。
他側身一讓,雙手把林悅整個人往沈棠這邊一帶。
“悅悅快扶住三姐!”他一隻手已經摸出手機,“三姐你怎麼樣,要不要叫救護車,我現在就打!”
林悅手忙腳亂把沈棠架住。
沈棠靠在表妹肩上,閉了閉眼。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這避嫌避得未免也太熟練了。
林悅自己還捂着肚子,就被他推出來當了人肉墊子。
“緩過來了。”
“三姐,你沒事吧?”
“沒事,可能就是有些沒緩過來,已經吃了藥了,過一會兒就好了。”
說完,她話鋒一轉,“我這樣子像不像你之前芒果過敏,喘不上氣的那種感覺。”
說完,她看向周家明,“她不能喫芒果,這事兒你清楚吧?”
這是她現編的。
原身記憶裏,上週林悅還抱着一袋芒果乾追劇。
真愛她的人,會當場糾正。
“當然清楚,”周家明脫口而出,“嚴重起來會喘不上氣,我從來不讓她碰。”
林悅愣住。
“三姐,你是不是凍糊塗了?我上週還吃了一整袋芒果乾呢。”
空氣靜了半秒。
半秒之後,周家明笑着揉了把林悅的頭髮。
“對,是我記岔了。上次你喫芒果冰半夜肚子疼,我以爲你過敏,記到現在。是我蠢。”
認錯認得又快又軟,話頭順勢拐回了心疼上。
林悅立刻反過來安慰他。
沈棠在心裏給人標了個記號。
肚子疼能記成喘不上氣,這差得有點多。
散場的賓客三三兩兩往外走。
人流裏,一個灰西裝男人與周家明對視了幾秒,沈棠看過去的時候,那人立刻收回了視線,從他身側擦過去。
沈棠再次看向周家明。
“周先生在哪高就?”
“一家文化公司做音樂,晚上在酒吧駐唱。”
“在甚麼地方唱歌?哪天我也去看看。”
周家明笑着報了個名字,“歡迎三姐隨時過來。”
沈棠沒再追着周家明問,而是把披肩交還給林悅說道:“你肚子疼呢,你自己先披着。”
“不用,三姐你......”
沈棠看向周家明,“車裏有毯子嗎?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拿一條,我這會兒實在走不動。”
“沒問題,三姐陪着悅悅,我去去就回。”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林悅肩上,又低聲叮囑她別亂走動,才轉身快步往路口走。
沈棠走到背風的柱子邊,衝林悅招了招手。
“過來,陪我站會兒。”
林悅磨磨蹭蹭跟過去,還帶着點防備,像等着她再挑刺。
沈棠卻甚麼刺都沒挑。
她靠着柱子,捂着心口,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自嘲。
“悅悅,我問你個正經事。”
“嗯?”
“我以前追陸硯辭那幾年,你們背地裏,是不是都覺得我特別可笑?”
林悅一愣,防備全卡在臉上,趕緊搖頭。
“沒有啊,我們就是......替你不值。”
“我以前追陸硯辭,比你還瘋,誰勸罵誰。我不勸你,就隨便問幾句家常。”
林悅整個人都鬆了,反而主動湊過來挽住她胳膊。
沈棠靠着柱子,語氣輕得像閒話,“他家在哪兒來着?”
“挺遠的,坐車要好久呢。”林悅想了想,“具體哪個地方我沒記,家明說等領證了帶我回去。不過我媽還沒鬆口呢。”
“家裏都有甚麼人?”
“有阿姨,還有個弟弟。”
“他爸呢?”
“好像......走得早,阿姨似乎也身體不太好。”林悅頓了頓,不太確定,“家明沒細說,我也沒好問。”
“弟弟多大,在做甚麼?”
“比他小,在老家吧。”林悅的聲音越來越慢,“應該是在幹活,具體幹甚麼,我沒問過。”
“那阿姨身體好不好,你們以後成了,住哪兒,他家裏那攤事誰管?”
林悅徹底答不上來了,手指絞着披肩。
“家明說......他媽媽人特別好,心善,以後肯定會喜歡我。”她努力往外掏,掏出來的全是同一句話,“別的他都會安排好的,他說不用我操心。”
“你看。”沈棠笑了笑,“我甚麼都沒問出來。”
“不是,他跟我說過的,就是......”林悅急着替他解釋,解釋到一半卡住了,因爲她發現自己除了“家明說”三個字,真的甚麼具體的都講不出來。
周家明已經拿了毯子,正往回走。
林悅回頭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棠,嘴脣動了動。
“三姐,你是不是覺得哪裏不對?”
“我甚麼都沒覺得。”沈棠站直,替她把披肩攏好,“天這麼冷,別讓人等,你快過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林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宿主,你怎麼不問下去呀?她都已經起疑了!】
“起疑是她自己起的,不是我塞給她的。”沈棠看着那道紅得發紫的條,“我要是說一個字,她明天就能原封不動轉述給男朋友,轉頭還得替他辯護。”
兩束車燈掃進停車場。
沈恪幾乎是摔車門下來的,身後跟着溫雪。
“沈棠!”沈恪怒極,但看清她嘴脣發白,手指又收了回去,“下藥,你可真長本事。”
“二哥。”
“別叫我。”
溫雪趕緊拉他袖子,柔聲說:“先回家吧,外面太冷,三妹的身體經不起。”
沈棠抬眼。
沈恪頭頂一片深紅,悶着燒,像竈膛裏壓了一夜的炭。
溫雪頭頂一片空白,和周家明同款,乾乾淨淨。
她心裏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不着痕跡的說道:“還是溫小姐細心,我二哥這麼粗的人,虧得你照顧。”
上車前,她拽住沈恪袖子。
“二哥,明天給我房間換把鎖。”
“又鬧甚麼?”
“防我自己。”她面不改色,“免得我再犯戀愛腦做出甚麼蠢事。”
沈恪被噎了一下,居然覺得有道理。
“明天上午,鎖匠一到就給你換。”
車駛進沈家大門。
沈棠回房,反手帶上門。
【宿主,現在幹甚麼?】
她拉開抽屜,把那瓶心臟藥拿在手裏,對着燈轉了一圈。
“原書裏,我今晚死在凌晨。”
“死之前,這瓶藥,會自己長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