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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之是省設計院最年輕的建築設計師,可對家有近乎病態的執念。
所有東西用完之後必須放回原位。
沙發不能偏移分毫角度,書架上的書必須從高到低排列,就連廚房的調味料瓶也要按照固定的順序擺放。
江枝嫁給他三年,從沒見他破過一次例。
她想,做建築設計的人,對空間秩序有執念總歸是正常的。
直到這天,天花板忽然滲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砸溼了她正在畫的素描上。
江枝坐電梯上去敲開樓上的門。
“我是樓下的鄰居,你家是不是漏水了?”
一個小家碧玉的女人穿着睡衣,臉色微紅,輕輕說道:“剛纔在浴缸不小心睡着了,洗澡水溢了一地,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家弄壞了吧?”
見女人態度友好,江枝擺了擺手,
“沒事,我看看是哪面牆就行了。”
江枝被女人領着進門,一瞬間她有些恍惚。
兩個家太像了。
從裝修風格到陳設擺放幾乎一模一樣。
女人領着她往洗手間走,邊走邊回頭開口道:“你看着比我大,樓上樓下喊你個姐不介意吧!姐,你結婚了嗎?”
被拉回現實的江枝點了點頭,“結婚三年了。”
見江枝回話,女人瞬間熟絡起來,“姐,你是做甚麼的?還懂這個?”
江枝盯着滲水的地板和牆面,不自覺地笑着開口。
“我丈夫是建築師,所以耳熟目染了一點。”
聽到她的話,女人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真的嗎?我的金主......也是一名建築設計師。”
對上江枝詫異的眼神,女人紅着臉說道:“姐,我知道你在想甚麼,用你們城裏人的話來說養情人就像養雀兒。我父親重病,被迫輟學去酒吧陪酒,沒想到他對我出手相救,後來跟了他,他送我回去上學,我說缺乏安全感,他接着買了一套房送我。”
“家裏甚麼都是他設計的,連沙發擺幾度角都有講究,可我這個人丟三落四,東西老亂放,他每次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幫我把所有東西歸位,他收拾一次,我弄亂一次,不厭其煩的。”
聽到這兒,江枝心裏忽然有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家那位也是,可她只要一忘記物歸其位,換來的便是顧淮之的嘮叨。
見江枝不說話,女人自顧自說道:“姐,你說他對我是不是很好?”
“可你這樣知三當三是不道德的。”
身爲已婚人士的江枝有些義憤填膺。
女人似乎沒想到她情緒如此激動,頓時笑了,
“姐,在感情裏不被愛的才最可憐好吧!你看他雖然不能給我名分,但卻買了婚戒給我。”
江枝順着女人的手指看去,一枚鉑金素圈,內側嵌着一道極細的玫瑰金線。
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樣。
江枝臉色忽然發白。
這是她親手爲兩人設計的婚戒,怎麼會和麪前的女人撞款?
她下意識地攥緊手指,將手上那枚戒指蓋住。
見江枝沉默不語,女人自顧自地開口。
“姐,沒想到你一個城裏人還這麼保守,你看看還有甚麼問題?加我個微信,我正好一起維修,到時候讓金主報銷。”
江枝看着女人滑開手機,聊天頁面置頂的頭像和顧淮之的一模一樣。
“姐,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女人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江枝神情恍惚的看着無比熟悉的浴室,胃裏突然一陣翻湧。
她連忙轉身逃離,卻不小心撞開了臥室的門。
江枝抬頭看着,目光卻不自覺落在牀頭牆上一張婚紗照。
男人側身站着,穿着深灰色的西裝,只露出半張臉和下頜線。
可江枝認得那個下頜線,認得那件西裝,認得那隻摟在女人腰間的手。
指節分明,無名指上同樣是一枚鉑金素圈戒指,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樣。
可那雙手,分明昨天還替她掖過被角。
顧淮之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老婆,我真不想出差,一刻也不想和你分離。”
想到這兒,江枝渾身發抖,對身旁的女人草草開口,“我還有事,漏水賠償的事通過物業轉達即可。”
她逃回那個曾經自以爲滿是愛意的家,才發現原來這樣的家,有一模一樣第二個。
從前顧淮之喝醉後按錯電梯走上樓去,現在細細想來、那也不是醉酒後的迷糊,而是他下意識想回到另一個家。
她爲這個家付出了一切,到頭來卻比不上一隻從鄉下帶回來的雀兒。
江枝擦了擦眼角的淚,拿出手機,撥了一通越洋電話。
“傑克,我同意加入你們團隊,七天後,我會準時到。”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家裏天花板漏了,即使修好也抹不掉淡淡的印記。
而她,也終於不必再把自己擺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