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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弟弟把我鎖在門外,罵我是保姆生的小野種。
我哭着問爸媽,他們沉默後說:
“你親媽拿了錢就跑了,是我們看你可憐,才把你留下。”
“寄人籬下,就得懂得感恩,別甚麼都想佔。”
從那以後,我甚麼活都搶着幹,弟弟要甚麼我就讓甚麼,生怕不夠懂事就被趕出去。
大學畢業後,我每個月只留六百塊生活費,其餘工資全打回家。
我總覺得,自己多付出一點,他們就會真的把我當女兒。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十九年。
今年國慶,弟弟訂婚。
我提前趕回家,準備幫他們操辦婚宴。
剛走到包廂外,就聽見父親在裏面敬酒。
“哪有甚麼保姆?她就是我們親生的。”
弟弟笑出了聲:
“小時候我隨口罵她一句,你們怎麼還把戲演了十九年?”
母親不以爲意:
“不這麼說,她能事事讓着你?”
“你看現在多省心,連你的婚房首付都是她出的。”
包廂裏笑成一片。
我站在門外,看着銀行剛發來的貸款審批通知,忽然也想笑。
原來我拼命報答的收養之恩,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沒有推門進去質問。
只是低頭撤銷了弟弟婚房的貸款申請,又簽下那份駐巴黎六年的海外offer。
三天後出發,任期六年。
既然他們都說,我只是這個家收留的外人。
那從今往後,那個被保姆遺棄的孩子,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
“駐巴黎六年,確定接受嗎?”
領導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我站在訂婚宴包廂外,聽着門內一陣高過一陣的笑聲,按下電子合同的確認鍵。
“確定。”
“那你做好準備,三天後出發。”
三天。
足夠了。
我掛斷電話,擦乾眼淚,對着走廊玻璃整理好頭髮。
鏡子裏的我眼眶泛紅,嘴角卻很平靜。
十九年都忍過來了。
最後三天,沒必要鬧得太難看。
我推開包廂門。
母親看到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甚麼時候到的。
“怎麼現在纔來?客人都等半天了。”
弟弟陳浩坐在主位旁,正摟着未婚妻給親戚敬酒。
他朝我看了一眼。
“姐,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爲你不打算參加我訂婚宴呢。”
“路上堵車。”
我隨口解釋,目光掃過整張圓桌。
十六把椅子,沒有我的位置。
母親順着我的視線看去,像是纔想起還有我。
她招手叫住服務員。
“麻煩在門邊加把椅子。”
服務員搬來一把塑料椅,放在上菜口旁邊。
父親道:
“你坐這裏正好,離門近,方便幫着端菜、添酒。”
我看着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沒有說話。
十九年前,我第一次聽說自己是被收養的,也是這樣。
一家四口喫飯,弟弟坐在父母中間。
我坐在最外面。
因爲母親說,寄人籬下的人,要有眼色。
我在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比桌子矮一截。
母親把空掉的酒壺遞給我。
“去讓服務員再添一壺。”
我剛回來,姑姑又把裝滿殘渣的骨碟推到我面前。
“順便換一下。”
彷彿我不是來參加訂婚宴,而是來替酒店省一個服務員。
菜過五味,弟弟忽然朝我伸出手。
“姐,今天可是我訂婚,你準備的禮物呢?”
母親也看向我。
“你弟一輩子就訂這麼一次婚,你這個當姐姐的,可不能太小氣。”
我從包裏取出首飾盒,遞給林薇。
“給你準備的。”
林薇剛打開,母親便拿過盒子。
“這纔多少克?”
“二十克。”
母親掂了兩下,臉色沉下來。
“二十克也好意思拿出來?”
“你弟弟訂婚,親戚們都看着呢。你工資那麼高,就買這麼一隻空心鐲子,不嫌寒磣?”
姑姑在旁邊打圓場。
“二十克不少了,現在金價那麼貴。”
“她一個月工資兩萬多,這點錢算甚麼?”
母親將盒子推回林薇面前。
“要不是我們當年可憐她,把她留在家裏,她能有今天?”
以前每次聽見這句話,我都會低下頭。
我怕別人知道我是保姆生下的野種。
怕別人知道我的親生母親拿錢跑了。
更怕爸媽覺得我不夠感恩,把我趕出家門。
可現在,我只是看着母親。
她說謊時,眼睛都不眨。
弟弟把金鐲塞給林薇,笑着岔開話題。
“行了,媽,我姐肯定還準備了別的。”
他說完衝我眨了眨眼。
“對吧,姐?”
我沒有回答。
母親卻像忽然想起甚麼,放下筷子。
“對了,今天婚宴的尾款還有六萬八。”
“酒店說散席前必須結清,你一會兒去前臺付了。”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提醒我關燈。
父親也跟着開口。
“別拖到最後,讓親家看笑話。”
弟弟舉起酒杯,笑嘻嘻地敬我。
“謝謝姐。”
“等我結婚了,一定讓孩子第一個叫你姑姑。”
桌上頓時笑成一片。
我看着他們臉上的笑容,想起剛纔在門外聽見的話。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我這些年有多苦。
他們只是覺得,用一個謊言換來一個任勞任怨的女兒,很划算。
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
銀行發來消息。
【您提交的貸款撤銷申請已處理成功。】
我鎖上屏幕,端起涼透的茶。
“好。”
這是今晚,我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