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姐,這件鳳袍的尺寸,好像有些緊了。”
顧婉站在銅鏡前,手指撫弄着衣袖上的金線。
這是次日清晨。
傅溶沒有派人接我,而是直接讓尚服局將皇后的冠服送了過來。
連同我的親生母親,也早早入宮,美其名曰來陪我最後兩日。
實則是來教導顧婉宮中禮儀,免得她日後露出破綻。
那件鳳袍是我半個月前量體裁衣定做的,爲了即將到來的冊封大典。
我身形清瘦,顧婉卻比我豐腴些許。
此刻她穿着那身正紅色的華服,腰間勒得極緊。
母親圍着她轉了一圈,滿眼都是讚歎。
“不緊,這樣顯得身段好。”
“咱們阿婉穿紅,比誰都好看。”
我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着外頭紛紛揚揚落下的秋葉。
那件鳳袍上的鳳凰,原本是我親手畫的花樣。
如今穿在別人身上,倒也一樣華貴。
“姐姐。”
顧婉拖着長長的裙襬走到我面前。
她微微彎腰,頭上的金步搖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別怪我。”
“靖川哥哥走後,我每晚都睡不着,只要一閉眼,就是他的死狀。”
“如果不能留在陛下身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她說着便落下淚來。
我看着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平靜地問了一句。
“所以,這就是你偷拿我寫給沈靖川的信,改了落款,讓傅溶以爲你纔是他心中牽掛之人的理由?”
顧婉的臉色瞬間一白,眼淚僵在臉上。
母親立刻走過來,擋在顧婉身前,厲聲斥責我。
“雲棠,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妹妹?”
“當年若不是你執意要嫁沈靖川,陛下怎麼會一怒之下將你強搶入宮?”
“你妹妹爲了替你遮掩,纔不得已跟陛下週旋。”
我忍不住想笑,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嘶啞的輕呵。
當年明明是傅溶微服出巡,看上了正在燈會上猜謎的顧婉。
顧婉貪圖傅溶的權勢,卻又捨不得沈靖川的溫柔。
於是她偷了我的信物,在傅溶面前扮成深情不移的模樣。
後來傅溶登基,下旨強娶。
父親爲了不擔抗旨的罪名,硬生生將我綁上了花轎,替顧婉入了這喫人的後宮。
顧婉則如願嫁給了沈靖川,做她的將軍夫人。
如今沈靖川戰死,她沒有了依靠,便又想起了傅溶。
只要她稍稍露出一點思念的苗頭,傅溶便迫不及待地要將我掃地出門。
“既然你們覺得是替我遮掩,那這後位我還給她便是。”
我站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子。
裏面裝着皇后的金印。
我將匣子遞給顧婉,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顧婉伸手接過,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狂喜。
“多謝姐姐。”
“姐姐去了江南,若是缺甚麼短甚麼,只管寫信回來,我一定會求陛下賞賜給你的。”
她抱緊匣子,彷彿那是甚麼絕世珍寶。
我沒有理會她,轉身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面放着一把木梳。
那是沈靖川去邊關前,親手爲我雕的。
上面刻着一朵海棠,刀工粗糙,卻是我這兩年在這深宮裏唯一的念想。
我將木梳握在手裏,指腹摩挲着那朵海棠。
傅溶不知何時走進了大殿。
他揮退了宮人,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把梳子,你要帶走?”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眼神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
我將木梳收進袖中。
“我的東西,自然要帶走。”
傅溶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雲棠,你即將前往江南,從此隱姓埋名。”
“這宮裏的任何物件,哪怕是一根線,你都不能帶出去。”
“否則,若是惹人懷疑,顧氏滿門都要給你陪葬。”
他將威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連一把木梳都不行?”
傅溶伸出手,攤在我面前。
“交出來。”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看着那隻手,心中僅剩的一絲期盼也隨之粉碎。
他連我最後一點關於過去的念想,都要剝奪得乾乾淨淨。
我沒有反抗,只是緩緩將木梳拿了出來,放在他的掌心。
他握緊木梳,指節微微泛白。
“到了江南,你會有一把更好的。”
傅溶轉過身,將木梳丟進了一旁的炭盆裏。
火苗瞬間竄高,木梳在火焰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朵海棠被燒成灰燼。
“臣妾知道了,絕不讓陛下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