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李家村最後一個被推下聚寶井的長女。
井裏住着水神,規矩是祭品沉底之前,能在井壁上替家裏刻三個心願。
我爹把浸透豬油的麻繩勒進我掌心,咬着牙說:
"刻你弟高中狀元!刻咱家良田萬畝!少刻一筆,老子把你孃的骨灰揚進糞坑!"
我弟嚼着糖炒栗子,蹲在井口拍手大笑:
"姐,還有迎春樓的頭牌!你刻不完可不許嚥氣!"
我沒哭。
迎着刺骨的井水,一寸寸沉下去。
後來,李家當真成了全縣最顯赫的門第。
知府親自抬來沉香木的狀元匾。
八百頃良田的紅契堆滿了祠堂。
迎親的流水席從村頭鋪到官道,連擺了四十九天。
我爹喝得滿面油光,踩着碎紅紙,逢人便誇我弟是文曲星下凡。
沒有一個人提起井底那個替他們刻願的女兒。
直到喜婆尖叫着掀開大紅喜轎的簾子——
全村人才看見,端坐在鳳冠霞帔裏的,是我在井底用三個心願換回來的東西。
1
喜婆一屁股跌在地上。
「不是人!」
「轎子裏不是人!」
李寶宗手裏的糖炒栗子滾了一地。
他先是一愣。
隨即破口大罵。
「放屁!」
「老子花三千兩銀子買來的迎春樓頭牌,怎麼會不是人?」
他一把推開喜婆,衝到轎前。
簾子還在晃。
轎中端坐着一尊泥塑神偶。
鳳冠霞帔披在它身上。
紅蓋頭下,是一張糊滿井泥的臉。
它脖子上纏着一圈浸透豬油的麻繩。
那麻繩我認得。
勒進我掌心的那一根。
滿堂賓客全退了半步。
「這是甚麼邪物?」
「怎麼還有井泥味?」
「李家不是說娶的是花魁娘子嗎?」
李萬山的酒醒了一半。
他衝過去,抬手就要掀翻泥偶。
「誰敢在我李家的喜堂裝神弄鬼!」
他的手剛碰到泥偶。
泥偶胸口忽然裂開一道縫。
黑水順着裂縫往下淌。
一行字顯了出來。
願李寶宗娶盡人間極樂。
日日作新郎。
夜夜不得閤眼。
喜堂靜了一瞬。
李寶宗臉色青了。
他扯着嗓子吼。
「誰刻的?」
「誰他孃的敢咒我?」
他抓起桌上的酒壺,狠狠砸向泥偶。
泥偶當場碎開。
冰冷井水炸了滿堂。
一滴不落,全潑在李寶宗臉上。
他整個人僵住。
眼珠子直勾勾往外瞪。
下一刻,他咧嘴笑了。
「娘子。」
他撲向旁邊一個六十歲的族嬸。
「娘子,今夜該咱們洞房了。」
族嬸尖叫。
「寶宗瘋了!」
「狀元郎瘋了!」
「快攔住他!」
李寶宗被四個家丁按在地上。
他還在笑。
口水淌了一地。
「娘子。」
「娘子。」
「全是我的娘子。」
李萬山臉皮抽了抽,轉身一腳踹翻喜婆。
「閉嘴!」
「今日之事,誰敢傳出去半句,我割了他的舌頭!」
沒人敢說話。
可滿堂賓客的眼神都變了。
「這不像喜極。」
「倒像中邪。」
「不會是那口井出事了吧?」
李萬山猛地回頭。
「誰提井?」
那人嚇得低下頭。
李萬山指着家丁。
「封門。」
「把少爺抬進內宅。」
「對外就說少爺飲多了,喜極傷身。」
李寶宗被拖走時,還抱着門檻喊。
「姐。」
「你刻慢些。」
「我還要一個。」
滿堂人臉色全白。
李萬山衝過去,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障!」
「你給我住口!」
我站在祠堂暗閣後,隔着一層木屏風,看着他滿臉驚懼。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一張臉。
只是那時他沒有驚。
只有貪。
祠堂裏,祭司跪在地上,抖得篩糠。
「老爺,聚寶井怕是生變了。」
李萬山一腳踹在他肩上。
「放屁!」
「我李家供了它多少香火?」
「它收了我女兒,就該保我李家萬世榮華!」
祭司額頭貼地。
「可井規裏還有一句。」
「祭品若含怨沉底,願成之後,債也要成。」
李萬山瞪着他。
「甚麼債?」
祭司嘴脣哆嗦。
「求官得癲。」
「求財得債。」
「求香火......」
他沒敢往下說。
李萬山拔出牆上供刀,架在他脖子上。
「說!」
祭司閉上眼。
「求香火者,斷根。」
李萬山手腕一抖。
刀鋒割破祭司的皮。
「胡說八道!」
「寶宗是文曲星。」
「知府親自抬來的狀元匾還能有假?」
「八百頃良田紅契還能有假?」
我垂眼。
有假。
全是假的。
只是他們還捨不得信。
李萬山忽然轉身。
「去後院。」
「把田契拿來。」
「只要地契還在,李家就沒輸。」
家丁連滾帶爬去了後院。
沒過多久,他捧着一疊紅契跑回來。
臉比紙還白。
「老爺。」
「紅印沒了。」
李萬山劈手奪過。
月光照在紅契上。
鮮紅官印正一點點褪去。
像被井水泡開。
最後化成黑色水漬。
水漬底下,浮出兩個陰文。
懸田。
李萬山手一鬆。
八百頃地契散了一地。
暗閣裏,我抬起手。
指尖落下一滴黑水。
地上的紅契,全翻了面。
每一張背後,都寫着同一句話。
借命未還。
2
李寶宗三日沒閤眼。
他被綁在牀上,嘴裏還喊娘子。
郎中換了一撥又一撥。
全都搖頭。
「脈象亂得不像人。」
「像被甚麼東西吊着魂。」
「李老爺,恕我醫不了。」
李萬山一腳踹翻藥箱。
「廢物!」
「我兒是狀元郎,你敢說他不像人?」
郎中連滾帶爬跑了。
門外的族人擠滿廊下。
「狀元郎真瘋了?」
「昨夜聽見他喊了半宿洞房。」
「長女沉井換富貴,怕是遭報應了。」
李萬山拎着棍子衝出去。
「誰再嚼舌根,我打斷誰的腿!」
衆人立刻閉嘴。
可眼裏的貪沒閉上。
陳族長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穿着綢袍,手裏捧着黃銅八卦照骨鏡。
一進門就笑。
「李兄,喜事鬧成這樣,瞞不住的。」
李萬山眯起眼。
「你來瞧笑話?」
陳族長搖頭。
「我是來分福的。」
李萬山臉色一沉。
「甚麼福?」
陳族長看向後院。
「聚寶井。」
屋裏一下靜了。
李萬山冷笑。
「陳老兄說笑了。」
「不過一口舊井。」
陳族長把銅鏡往桌上一放。
「舊井能換出狀元匾?」
「舊井能換出八百頃田?」
「舊井能把迎春樓頭牌變成井泥神偶?」
李萬山一把攥住他的衣領。
「你敢威脅我?」
陳族長不慌。
「我陳家三百丁口,都在連環保甲裏。」
「你李家出了邪祟,我只要往縣衙遞一句話。」
「李兄,你猜知府是保你,還是保自己的烏紗?」
李萬山手背青筋暴起。
「你想要甚麼?」
陳族長笑了。
「一個名額。」
「我侄女陳素娘,命硬。」
「讓她下井,替我陳家求一條商路。」
門外頓時炸開。
「陳家也要送女兒?」
「這井還真能求富貴?」
「李家出了亂子,可銀子田地是實打實擺過的啊。」
李萬山冷聲道:
「我李家的井,憑甚麼給你陳家用?」
陳族長敲了敲銅鏡。
「憑我知道你女兒怎麼死的。」
「憑我知道麻繩是誰抹的豬油。」
「憑我知道你夫人的骨灰罈,就埋在井臺東邊三尺。」
李萬山臉色徹底變了。
他鬆開手。
「一個名額不夠。」
陳族長一怔。
李萬山盯着他。
「你想求商路,至少拿陳家二十畝祖田來換。」
陳族長笑容冷了。
「李兄,你胃口不小。」
李萬山抬下巴。
「聚寶井只認命。」
「你的侄女若刻得慢,三個心願刻不完,可別怪我。」
陳族長臉皮一抽。
院外忽然有人喊。
「我家也有閨女!」
「我家庶女十二,水性好,能刻得快!」
「我家丫頭命賤,只要求三十畝田就成!」
我站在井底,聽着上頭一聲高過一聲。
真吵。
當年我沉下去時,也這麼吵。
他們站在井口。
有人說我命好。
有人說長女就該替弟弟掙前程。
有人說李家發達後,定會給我立長生牌。
後來呢。
我的名字被從族譜裏颳了。
連一炷香都沒有。
井水慢慢翻起來。
陳族長帶着陳素娘到了井邊。
那姑娘被堵着嘴。
兩隻手捆得發紫。
她拼命搖頭。
陳族長笑着拍她臉。
「素娘,別怪伯父。」
「陳家養你十三年,該你還了。」
李萬山站在一旁,眼神像刀。
「先驗井。」
陳族長舉起黃銅鏡,照向井中。
井水一片漆黑。
忽然,鏡面亮了。
裏面不是井底。
是知府衙門的停屍房。
一具又一具溼淋淋的屍體躺在木板上。
其中一具穿着陳素娘今日的青布衣。
陳族長嚇得手一抖。
銅鏡落地,裂成兩半。
井水轟的一聲沸了。
一道黑色符詔浮出水面。
凡心懷貪慾投井者。
所求功名財帛。
均以本命壽算抵扣。
院裏的人全退了。
只有李萬山死死盯着那行字。
他忽然笑了。
「壽算?」
「女兒家的壽算,拿來換田,不虧。」
陳素娘眼淚砸在井沿。
井中水鏡忽然一轉。
停屍房裏,多了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着。
陳族長,折壽三十七年。
3
趙知府是微服來的。
可他身後跟着二十個衙役。
誰都知道這不是微服。
這是上門要命。
李萬山跪在正廳,額頭貼地。
「大人親臨寒舍,李家蓬蓽生輝。」
趙知府端着茶,沒喝。
「少廢話。」
「三日內,一萬兩紋銀。」
李萬山猛地抬頭。
「大人,先前不是說好,狀元匾一事......」
趙知府把茶盞砸在他額頭上。
「你也敢提匾?」
「本府替你李家造勢,是要你拿銀子孝敬京城權相。」
「如今全縣都說你家鬧邪。」
「本府若被牽連,你九族都不夠砍。」
李萬山額角流血。
「可李家一時拿不出一萬兩現銀。」
趙知府冷笑。
「你不是有八百頃良田?」
「賣。」
李萬山咬牙。
「賣。」
他立刻叫來牙行買主。
紅契鋪滿桌。
買主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李老爺,這地我不敢收。」
李萬山怒了。
「八百頃上等田,你不敢收?」
買主把魚鱗冊翻開。
「官府冊上查無此地。」
「這些紅契上的田,全在西河灘。」
「西河灘三十年前就成了鹽鹼水窪。」
周師爺湊過去一看。
臉也沉了。
「幽冥懸田。」
「這紅契不是陽間官契。」
趙知府的眼神立刻變了。
「李萬山。」
「你敢拿鬼契糊弄本府?」
李萬山慌了。
「不可能。」
「我親眼見過麥浪。」
「我還讓佃戶收過租!」
買主退了半步。
「你收的是紙錢吧?」
門外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李家富貴原來是陰間的。」
「怪不得狀元郎像鬼上身。」
李萬山撲過去就要打。
趙知府一拍桌。
「夠了!」
「三日。」
「拿不出銀子,本府先抄你家,再查你井。」
趙知府走後,李萬山把滿院人都叫到後堂。
偏房、庶子、丫鬟、賬房,全跪了一地。
他把牛皮鞭泡進鹽水。
「交銀子。」
「誰藏私,我抽死誰。」
二姨娘哭着把銀簪拔下來。
「老爺,我就這些了。」
李萬山一鞭子抽過去。
「賤人!」
「寶宗都病成這樣,你還敢藏?」
庶子李明安攥緊拳。
「爹,我還要去書院。」
「夫子說我明年能下場。」
李萬山回頭。
「下場?」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讀書?」
李明安眼睛紅了。
「都是你的兒子。」
「憑甚麼全家都供李寶宗一個?」
李萬山揚鞭。
「因爲他是嫡子!」
「因爲他是文曲星!」
「因爲你們這羣賤種的命,都是你長姐換回來的!」
「全家只能供他一人!」
鞭子落下。
李明安背上皮開肉綻。
門外丫鬟婆子低聲議論開來。
「長女死了還不夠。」
「現在連庶子也要被榨乾。」
「這李家真是喫人。」
我站在祠堂暗影裏。
指尖輕輕一抬。
一滴井水落到周師爺衣襬上。
周師爺剛走到院門,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向後院。
「府臺大人。」
「下官覺得,那口井得查。」
趙知府眯眼。
「怎麼查?」
周師爺低聲道:
「派人下去。」
「若真有聚寶之力,何必便宜李家?」
趙知府笑了。
「有理。」
當夜,張校尉帶十名兵丁圍住聚寶井。
李萬山被按在一旁。
「這是我李家的井!」
張校尉拔刀。
「從今夜起,是官府的井。」
竹筐放下去。
張校尉親自入井。
繩索一點點下滑。
井底很安靜。
安靜得像死。
半炷香後,繩索猛地一沉。
兵丁大喊。
「拉!」
十個人一起拽。
竹筐出井時,所有人都僵住了。
筐裏沒有張校尉。
只有一套泡爛的官服。
還有一顆官印。
官印背面,刻着四個字。
擅入者償。
4
李寶宗開始爛了。
先是手指。
再是耳根。
最後連嘴角都滲出黑水。
他躺在牀上,還在笑。
「娘子。」
「我要娘子。」
李萬山站在牀邊,臉陰得像鬼。
趙知府的最後通牒擺在桌上。
三日已到。
一萬兩紋銀沒有。
八百頃良田沒有。
狀元郎也快沒了。
二姨娘抱着李明安跪在門外。
「老爺,放我們走吧。」
「明安再挨下去會死的。」
李萬山慢慢轉頭。
「走?」
「吃了我李家的飯,還想走?」
他忽然看向角落。
那裏站着一個瘦小姑娘。
李幼薇。
我同父同母的幼妹。
十四歲。
臉白得像紙。
李萬山朝她招手。
「幼薇,過來。」
李幼薇往後退。
「爹。」
「我怕。」
李萬山笑了。
「怕甚麼?」
「你姐姐能替李家求富貴。」
「你也能。」
滿屋人都抬起頭。
二姨娘失聲道:
「老爺!」
「幼薇可是夫人留下的血脈!」
李萬山一腳踹開她。
「婦人之仁!」
「李家若倒了,誰都活不了!」
他命家丁取來香火金冊。
那是李氏族譜。
硃砂寫名。
金線裝頁。
李萬山當着衆人的面,把我那一頁翻出來。
我的名字已被颳得只剩一道白痕。
他冷笑。
「長樂不孝。」
「死了還敢作祟。」
「今日就讓她親妹下去,把她沒還完的債補上。」
李幼薇轉身要跑。
兩個家丁撲上去,把她按倒。
「放開我!」
「爹,我不要!」
李萬山拿浸油麻繩綁住她的手。
和當年綁我的,一模一樣。
他拖着她往井臺走。
全村人都被驚動。
雷雨壓在頭頂。
聚寶井邊,青石溼滑。
李幼薇被按在井沿,半個身子懸空。
她哭得聲音都啞了。
「阿姐!」
「阿姐救我!」
李萬山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姐早死了!」
「死人救不了你!」
他抽出短匕。
刀尖抵在李幼薇手腕上。
「你聽好。」
「下去之後,刻白銀十萬兩。」
「刻官居一品。」
「刻李家香火萬世不絕。」
李幼薇拼命搖頭。
「我不刻。」
李萬山眼神一狠。
刀鋒割下。
血順着她手腕落進井裏。
一滴。
兩滴。
井水沒有動。
李萬山獰笑。
「李家供你喫穿十四年。」
「該你還債了。」
周圍有人別過臉。
也有人低聲說。
「女兒命賤。」
「要真能換銀子,也算值了。」
「李家要是翻身,咱們還能跟着沾光。」
我在井底睜開眼。
水冷。
骨冷。
心不冷。
因爲早就沒了心。
李萬山抬腳,踹向李幼薇後背。
就在那一瞬,整口井發出龍吟。
黑水沖天。
雷光被井水吞了。
天色驟黑。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水神顯靈了!」
「水神發怒了!」
井壁上,我當年刻下的第二個心願浮出水面。
金光剝落。
化成血字。
願李家族譜香火,盡化枯骨。
凡受此井恩澤者。
血竭髓枯。
李萬山瞳孔驟縮。
「不是我讓她刻的!」
「這是那賤丫頭自己刻的!」
黑水在半空凝成一隻巨手。
沒有抓李幼薇。
而是扼住李萬山的喉嚨。
他雙腳離地。
臉漲成豬肝色。
「救......救我......」
李幼薇被一團水光托起,輕輕放到井臺外。
她抬頭,看見了我。
我站在黑水盡頭,手執生死筆。
她嘴脣顫了顫。
「阿姐。」
我沒有應。
通天水鏡在雲層裏撕開。
鏡中,李家狀元府不見了。
八百頃良田不見了。
富貴門庭不見了。
只剩一座白骨壘成的亂葬崗。
而生死簿上,李萬山三個字正在發黑。
我的筆尖,正按在他的名字上。